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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逛灯市(上)

他看着掌心,将上面的锦布拆了下来,原本穿透手掌的两个针孔已经消失不见了,而那股瘙痒感也渐渐消散。

那两枚银针还在桌案上,皇帝伸手将它捏起,下一瞬腕间发力将其甩了出去。

银针转瞬便完全没入墙壁内。

“还真是巧,朕找你许久,原来你一直藏在朕的开封城内。”皇帝嗤笑一声,方才他忽然想明白,原来他这些年找的寻茗宫主就是沈临。

要将子蛊种在人身上并让其快速成熟,内力不强的人根本扛不过频繁的蛊毒发作。

在沈临之前,每个月宫内都会送出一些因为扛不住蛊毒而死的人,尸体都安排送去化人场烧了。

因此他一直想抓寻茗宫主来做他的蛊盅,却一直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好在后来偶然发现沈临会武……

原本只是想叫林思筠看着他在乎的人中蛊,可没想到沈临不仅抗了下来,如今竟还有余力与他对抗,真是叫他惊喜万分。

小辈中有这般强的内力,又善使银针作暗器,不是寻茗宫主又是谁?

想到这里,皇帝回忆起自己被沈临激怒,差点受蛊虫控制对他下杀手,他微微皱眉道:“还好被挡了一下,不然差点失手将你杀了……”

殿内静悄悄的,陆公公掀开帘子走上前为皇帝敬茶,禀报着方才殿外的事:“官家,太子与七殿下往御花园去了,九殿下出宫后便回府了。”

皇帝这才琢磨起方才三个儿子争执的事,他原本就知道赵元铭和方珩走得近,老九的话虽颇有夸张之词,却也并非不可全信。

“今日这事儿老九不说,朕心里也有数。”皇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自言自语道:“……禁足才刚解,心思倒不全放在正事上。”

一旁的陆公公小心翼翼接话:“官家,要不要找人多盯着点荣王殿下?”

“不用。”皇帝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搁,道:“现在朕没空管这些儿女情长,只要他们不做的太出格就随他们去吧。”

说罢他还是停顿了一下,皇帝又补上一句:“不过铭儿也确实该成家了,承和提到的苏若你去查查,若合适就安排他们见上一见,荣王府总得有个正妃撑门面。”

“是。”

——

大理寺。

收拾完屋里血迹的方珩正端着水盆往外走,出门就看到了地上一片药粉。

是方才叶子安朝那人撒出的,想着这里也收拾一下比较好,方珩便蹲下开始收拾这些粉末。

“嗯?”

方珩将拢在一起的药粉捧起来凑到鼻子边轻轻嗅了嗅,味道似乎有一丝熟悉……

他正努力回想自己在哪里闻过这个味道,一旁走来的叶子安看到蹲在那愣神的方珩吓了一跳:“哎呀快放下!!”

方珩也被这突然炸开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叶子安就快步上前将他手上的药粉打掉,边打边斥责道:

“真是个活祖宗啊…我那是随手抓的!是什么药都不知道你就往手里放啊!还闻闻!?你属狗的啊什么都要闻!?”

方珩被抓着手拍打掉上面的余粉,嘿嘿笑了一声:“肯定没毒啊,不然你抓了怎么没事?”

叶子安白了他一眼,又仔细给他擦拭着手说:“你跟我比?我尝的药比你吃的饭都多。我抓毒蝎子都没事儿你敢抓吗?”

“敢~”方珩眉梢微扬,他还真敢。

看全部都擦干净了,叶子安这才算放心,哼笑一声道:“得,您百毒不侵,好事好事。”

看着方珩手里的水盆和被血浸透的布条,叶子安伸出手皱眉道:“给我吧,你去忙你的。”

方珩把东西递给他,看着叶子安离开后,他又看了看宿房那边。

现在沈临一定还在昏迷,哥哥肯定也很疲惫,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了。

他还是去皇宫等着接元铭吧。

赵元铭从皇宫出来已经是午后,方珩在离宫门百米远的河边坐着,正往水里一下下地扔着什么。

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方珩的肩膀:“怎么在这玩上了?水边多冷。”

方珩一惊,晃了晃头回过神来,看清是赵元铭后将手里的小石子一气儿全扔了下去,又揉了揉眼睛道:“你见到太子殿下了吗?”

“嗯,见到了。”赵元铭伸手将少年从河边拽起,给他掸了掸衣服上的土,随后叹气道:“可太子并没有直接答应调查,他想叫我先答应他的事。”

这太子,真是一点都不吃亏……方珩笑道:“巧了不是,不用麻烦他去查蛊虫的来源了。”

“嗯?为什么?”

两人在路上走着,方珩给他说了今日大理寺发生的事——从伪装成裴剑秋的人出现,到沈临运功导致蛊毒发作。

赵元铭闻言紧张地检查了方珩,看了一圈后发现他并没有什么事,便道:“为何沈临运功会反噬?他好像比你严重得多…可是因为他中蛊比你早?”

“不知道。”方珩也很是纳闷,续道:“若真如那‘裴剑秋’所说,沈临现在的状态更像是中蛊三四年后的样子……难道是皇帝动了什么手脚,催发了沈临身体里的蛊毒,才叫他发作更快?”

想到自己父皇对沈临和方珩做的事,赵元铭不由得低下了头,走路的步子也变慢了一些。

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方珩也放慢了脚步,扯开了这个话题:“你方才说太子并没有直接答应你,那他是想让你做什么?”

换到这个话题后,赵元铭的面色反而愈发凝重:“太子劝我迎娶苏尚书之女。”

“啊!?”方珩失声惊呼,引得街上路人纷纷侧目,他连忙收声,拽着赵元铭快步避入一旁僻静的小巷里。

巷中风静,方珩急问道:“他为何要你与尚书家的女儿结亲?”

不等赵元铭回答,他又皱眉追问:“不对不对,应该问,这苏若究竟是谁?我怎么从来没听过她的事?为何会无端将她与你牵扯在一起?”

赵元铭长叹一声,将御书房之内的始末细细说给方珩听:“九皇子刻意拿你我之事大做文章,太子便搬出苏若作幌子想要压下昨日的流言。当着父皇的面我也不便令太子难堪,只得含糊说曾与那姑娘有一面之缘。”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他认为很重要的话:“实则我与苏若并不相识,一面也不曾见过。”

听完方珩更是不解:“若是如此,太子怎么能随便拿一个无辜的姑娘来当挡箭牌。”

何况…何况昨日他们二人方才互诉心意,谁曾想一腔欢喜尚未褪去,转眼便横生出这般变故。

方珩心头郁结,声音不由得也低了些许,将心中所想小声念了出来:“你我昨日才互通心意,怎的平地生出这等事端。”

全怪赵成麟……

赵元铭上前握住他的手腕,轻声道:“你放心,我绝无半分要娶她的念头,这点你大可信我。”

方珩摇了摇头委屈道:“可若是太子执意与官家提起此事,圣旨又真的颁下来……你又岂能抗旨……阿铭…我不愿你顺从这般安排。”

“我自是也不愿意。”赵元铭苦笑一声,随即打起精神抬手轻拍了拍方珩的头,说:“别担心,太子只是想压下九弟的话头,未必就会真的去找父皇促成此事。再说苏若姑娘也不会想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她也一定会反对的。”

方珩抿紧唇瓣,纵使他万般不愿也只是轻轻点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闷声道:“也只能如此了。”

他从没感觉这般无力过,以前所有事都能想办法去解决,可当所有的事对上皇权,怎就如此叫他这般束手无策……

见少年不再说这事,赵元铭也松了口气,顺势拽住他的手打算先回府再说。

谁料他刚踏出一步,手腕突然被方珩用力拽住往回一扯,他又退了两步倒进方珩怀里。

赵元铭一时没反应过来,下一瞬少年低头,飞快地凑上来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又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小巷虽然隐蔽,可偶尔也会有人经过。

赵元铭是万万没想到方珩会在这里亲他,一时间眼神发怔耳尖发烫,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方珩看着他这副愣愣的模样,心底那点郁结莫名散了大半,愉快地轻哼一声,牢牢攥紧赵元铭的手拽着人迈步往外走。

“哼~走,先回家吃饭。”

……

日头沉落下去,大理寺里次第点起了灯。唐云秀几人在偏室草草用着晚饭。

祝从南扒了两口饭,皱着眉开口:“大人竟是中了蛊毒,这可如何是好?”

一旁的邢七似乎更是忧心,碗里的饭没动一口,就坐在那里沉着脸一言不发。

唐云秀接过了话:“沈少卿这一年时日都待在开封府狱中,怎会无端染上蛊毒?”

“嘁。”祝从南不满地轻嗤一声,抬眼扫了他一下:“你没听慎之说吗?半年前官家就把沈少卿召进宫里了,谁晓得在里面发生了什么。我瞧那蛊多半就是官——”

话还没说完,唐云秀伸手捏起一个煎包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慎言。”

祝从南嘴里塞着吃食,嘟囔两声算是闭上嘴了。

“从南,跟我来一下。”刑七这时才开口,站起身示意祝从南随他出去。

祝从南嘴里飞快嚼着,好不容易把包子咽下去,转头对着唐云秀道:“我出去一下。”说完便跟着刑七走了。

唐云秀望着二人走到廊下,他素来没有偷听的心思,这会儿就坐在屋内继续吃饭。

屋外。

刑七的声音压得很低:“大人肩伤还不曾养好,如今又身中蛊毒,这可如何是好?”

“我们能有什么法子?”祝从南语气中满是无力,他们二人如今是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大人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越想越是烦闷,他接连叹气道:“连叶子安都束手无策……”

后又想到什么,他的眼睛一下亮起来,伸手扣住邢七的肩膀摇晃着说:“我们去看看慎之兄有没有什么差事吩咐,能搭把手跑跑腿也行啊!”

刑七当即点了点头:“好。”

两人刚走到沈临的宿房外,就看见屋内的灯火昏沉沉一片,不知道方岩是不是睡着了。二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轻轻叩了叩房门。

屋内无人应答,片刻后,细碎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房门被轻轻拉开。

方岩走出来反手带上门,眉眼间略显疲惫,他看到两人低声问道:“是你们啊,沈临还没醒,有什么事可以先告诉我。”

看着他疲惫的样子,祝从南赶忙问道:“慎之兄,你若有任何需要搭手的地方尽管吩咐我俩,什么事我们都可以去办的,你别把活儿都揽了去,看都累成什么样子了。”

方岩微微一怔,随后轻笑道:“多谢…在下倒真有一件事要麻烦二位跑一趟。”

渴望能帮上忙的祝从南瞬间打起精神,往前凑了半步忙问:“什么事?但讲无妨。”

方岩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道:“沈临这样我实在不便离开,可这件事却拖不得。劳烦二位回一趟寻茗宫,取回我原先留在沈临寝殿的一柄横刀。”

刑七在一旁问道:“可是那柄会泛紫光的?”

方岩点点头,眼底带着一丝期许:“正是,我怀疑那刀上藏有线索,或许与沈临体内的蛊毒相关。”

祝从南和刑七对视一眼,立刻连声应下:“我们这就去取来!”

二人刚转身欲走,方岩连忙抬手拦下,嘱咐道:“二位且慢,如今宫中眼线深浅难测,你们取刀时务必隐秘些不可被任何人察觉,更不可交由他人经手,千万当心。”

“那是自然,放心。”二人应声离去。

方岩抬眼望向沉沉夜色,天早已黑透,沈临自清晨昏迷后始终未醒。

他望着紧闭的房门无奈轻叹一声,这般耗损,沈临的身子如何能撑得住。

推门回房,屋内只点燃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微弱,却能叫人好好休息一番。

方岩缓步走到床边,垂眸看去,沈临手臂缠绕的布条上仍有淡红血丝渗出,在布条上留下一圈又一圈的浅淡血渍。

“你最是怕疼了,今日肯定痛极了吧……也不见你喊疼,就这么忍着……”他放轻声音,指尖悬在沈临手臂上方却迟迟不敢碰他。

沈临的眼下浮着一层浅淡的紫色,看得出他一直没能好好歇息。

可方岩却因此心中犯疑——沈临这些日子大多时候都在昏睡,也时常服用安神的汤药,怎会还是有熬夜的迹象?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临的脸颊,睡梦里的沈临像是有所感知,微微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

掌心里微凉软滑的触感叫方岩暗叹一声:“怎么这般凉。” 他撤开手捏上被角,打算往上替他掖好被子。

可被褥被他稍稍掀开的一瞬,他目光扫到底下沈临的身子,顿时呼吸一滞。他眉头紧锁,干脆将被子再掀开一些。

入眼的景象叫方岩心头猛地一震,连出声都发了难:“……这是什么?”

他指尖发颤,轻轻挑开了沈临微敞的衣襟——右肩那道疤周遭零散布着针孔,再往下,侧腰上的疤周围也有针孔,由于都是在疤痕周围,所以并不容易发现。

他又小心托起沈临的胳膊,深吸一口气,卷起他的衣袖,果然,手臂上也零星有几点,甚至有尖锐的划伤。

叶子安平日里施针疗伤绝不会留下这种痕迹,这些针孔边缘发僵,一看就是刻意扎下的。

他心里翻起惊涛骇浪,当初找到沈临把人接回来的时候,他亲手替沈临擦拭过身子,那时候身上根本没有这些……证明不是在宫里被用了刑。

又看着他眼底的青紫,一个念头猛地窜上心头,可方岩却不敢往深处去想。

他轻轻将沈临的手臂放回被褥中,细心替他理好衣襟,把被子重新盖严实。

他几番起身在房内踱步,最后还是坐在床边,安静地等着沈临醒过来。

约莫两个时辰过去,已是后半夜。

油灯里的油快燃尽了,火光忽明忽暗,眼看着就要熄下去。

这时床上传来一点微弱的声响,方岩立刻转头,就见沈临缓缓掀开了眼。

他连忙凑上前低声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临眨了眨眼睛,半天没有出声。方岩瞧他这副模样只当他神智还昏沉,便起身倒了一杯热茶,小心扶着他坐起来喂他喝下。

一杯水喝完,沈临往他肩头靠了靠,这才开始说话:“我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

“梦到什么了?”方岩轻声问,顺手替他拢了拢微微敞开的衣襟。

沈临摇了摇头,似乎不大愿意提起那个梦,声音也是闷闷不乐的:“我不想说。”

方岩也没有追问他,只放柔了声音哄道:“那就忘掉吧,梦都是假的,不能当真的。”

可沈临却没有被那句“是假的”安抚到,只是依旧一言不发。

方岩低头望着他,衣襟缝隙里那些针孔隐约露出来。他喉头发紧,斟酌许久还是开口问:“临儿,你身上那些痕迹是怎么回事?”

沈临身子一顿,没有应声。

“是你自己扎的吗?用你自己的银针?”

沈临依旧沉默。

方岩伸手将他又往怀里揽了几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皱眉追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眼下淤着青黑,明明一直在吃安神药,怎么还是休息不好?”

怀里的人沉默片刻终于开了口,沈临抬头望着方岩的眼睛,道:“慎之哥哥,我不想睡觉。”

方岩静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他眼底裹着一层委屈,撇着嘴说道:“我每次睡觉再醒来都会忘掉一些事,先是忘了宫里发生的事,后来又忘了牢里的事。最近做梦又总是梦到我不认得你了……我怕迟早有一天,真的会连你的事也忘了。”

“所以你就用针扎自己,就为了不睡觉?傻不傻…不疼吗?”

沈临越发委屈,“疼,可是这样就不会睡着了。”

听见他委屈的话音,方岩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他扶着沈临的肩膀和他面对面坐着,盯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临儿,那些你不愿忘掉的事我都有记得,我会讲给你听,或者我们也可以把这些都记下来。只是你再也不能这样了,知道了吗?”

沈临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两人互相看着对方都不再说话。一时间屋子里闷着一股说不出的苦闷。

眼看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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