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武王府的日子,表面看似波澜不惊,内里却涌动着无数暗流。靖渝百无聊赖,开始将自己投入了王妃这个角色中,如同被强行套上的铠甲,隔绝了所有属于含章公主的温柔。
禁足期间,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王府。
每日,她强迫自己进食,哪怕味同嚼蜡;她强迫自己翻阅王府的卷宗,哪怕每一个燕国的徽记都像针一样刺着她的眼。
她知道,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探着她。那些王府的旧仆,尤其是玄戎从军中带回来的、或是由燕国权贵安插进来的管事、仆役们,正以轻蔑、好奇、谨慎评估的目光,打量着这位来自楚国的新王妃。
他们揣测着她的性情,她的手段,她在这座王府、在大王心中的分量,然后决定自己该用何种态度来伺候。
靖渝很清楚,在这等级森严、人精扎堆的王府里,初来乍到的她,若不能迅速站稳脚跟,立下规矩,等待她的只会是被架空、被轻慢,甚至被吞噬。
燕玄戎?那个将她拖入深渊的男人,除了夜晚带着一身沙场气闯入她的卧室,行使他作为丈夫的权力,白日里几乎不见踪影。
边关军务、朝堂博弈,才是他的战场。这王府后宅的琐碎龌龊,他根本不屑一顾。这无疑给了底下人操作空间。
突破口,就在这堆积如山的王府账册之中。
一连数日,靖渝整日待在书阁里。桌案上堆积着王府的收支明细、采买清单、田庄租子、仆役月钱等账册。
她摒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流萤在一旁研墨添茶。她的神情专注,手指一页一页地翻动着厚重的账本。阳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多年的楚国公主生涯,并非虚度。她自小便跟在太子哥哥身边,看惯了朝堂倾轧,更熟稔于内府庶务。查账、核验、梳理脉络、发现漏洞,这些对她而言,早已轻车熟路。
起初,账面上看起来似乎井井有条。但靖渝的目光何等锐利,她很快便发现了端倪。
府内日常采买,尤其是布匹、香料、药材这几项,价格虚高得离谱,远超市价数倍,且经手人总是那几个熟悉的名字。
更有甚者,一些早已报损或根本不存在的修缮项目,竟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支出项下,数额不菲。
一笔笔,一桩桩,如同贪婪的蛀虫,在啃噬着桓武王府的根基。而这些蛀虫,显然认为新王妃是个不懂内务、可以随意糊弄的摆设,或者仗着自己是王府老人,或是背后有靠山,行事肆无忌惮。
靖渝拿起朱笔,在那些可疑的条目旁,一一做了醒目的标记。红砂刺目,如同宣判。
她头也未抬,声音平静:“流萤,去请外院管事李茂,内院采买管事张顺,即刻到议事厅正堂。就说吾要问一问府中几桩旧例。”
流萤心头一凛,看着那账册上的朱砂红,连忙应声:“是,公主!”
约莫一盏茶后,议事厅正堂。
靖渝端坐于上首主位,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靛青色云锦宫装,神情淡漠,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仪。
她面前的长案上,摊开着那几本做了标记的账册。
李茂、张顺等人垂手立于堂下,神态各异。李茂是个老油子,面上恭敬,眼神却透着几分打量和不以为然;张顺身材微胖,眼神闪烁,显得有些不安。
“李管事,”靖渝的声音回荡在厅堂里,“上月府中修缮西跨院回廊,账上记着耗银三百两,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
李茂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回王妃,正是。西跨院回廊年久失修,恐有安全隐患,故而……”
“哦?”靖渝打断他,指尖点着账册上的一处,“吾今日恰巧路过西跨院,瞧着那回廊柱子,用的不过是寻常杉木,且新漆之下,木质完好,并无朽坏之迹。三百两金丝楠?李管事,这木头莫不是会自己长腿跑了?”
李茂脸色微变,额角渗出细汗,“这……王妃明鉴,许是……许是下面人办事不力,记错了账目,或是采买时以次充好,奴定当严查!”
“记错了?”靖渝轻笑一声,“一次记错是疏忽,次次都‘记错’,且错的都是多支少缴,这疏忽,未免太有规律了些。”
她的目光转向张顺,“张管事,府中上月采买蜀锦十匹,账上记着每匹五十两?吾听闻,如今京中最上等的蜀锦,也不过三十两一匹。你这采买价,倒是比皇商还金贵?”
张顺肥胖的身子一抖,扑通一声跪下,“王妃饶命!奴……奴也是被那奸商蒙骗了!奴这就去寻他,定要讨个说法!”
“蒙骗?”靖渝拿起另一本账册,翻到一页,“那前月采买的苏合香,账记八十两一斤。可吾记得,前朝宫中尚药局存档,苏合香最贵不过四十两。还有这上等野山参……张管事,你是觉得吾久居深宫,不识物价?还是觉得吾来自楚国,便是那不知柴米油盐几何的傻子?”她每说一句,声音便冷一分,到最后,已如寒冰坠地。
张顺面如土色,抖如筛糠,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
堂下跪倒一片,哭喊求饶声不绝。
靖渝冷冷地看着他们,这些人,不过是王府庞大蛀虫群中,几个撞上她枪口的蠢货。她需要杀鸡儆猴。
“一时糊涂?”她的声音盖过了求饶声,“李茂虚报修缮,中饱私囊,累计贪墨银钱不下八百两!张顺勾结奸商,抬高物价,吃巨额回扣,贪墨逾千两!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岂是一句‘一时糊涂’能搪塞的?!”
她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桌上的杯盏都跳了一跳。堂下瞬间死寂。
“来人!”靖渝的声音斩钉截铁。
门外早已候着的王府侍卫应声而入,盔甲铿锵。
“李茂、张顺等人,身为管事,监守自盗,贪墨王府巨额钱粮,证据确凿!按王府规矩,杖责五十,革去一切职务,没收所有家产充公,连同其家眷,一并逐出王府,永世不得录用!”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毋庸置喙的决断:“行刑就在这院中,让所有不当值的管事、仆役都来观刑!吾要让他们看看,贪墨王府,背主忘恩,是何下场!”
“王妃饶命啊!大王!大王开恩啊!”几人魂飞魄散,嘶声力竭地哭喊求饶。
侍卫们将几人拖拽出去。很快,院中便响起了沉重的杖击声和凄厉的惨嚎,伴随着管事仆役们被召集而来、压抑的抽气声和恐惧的低语。
靖渝端坐堂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茶水早已冷透。她只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
恩威并施,杀鸡儆猴。威已立,接下来,便是恩了。
待院中行刑完毕,哀嚎渐弱,靖渝才缓缓起身,走到议事厅门口。
院中黑压压地站满了王府的下人,个个噤若寒蝉,面色惊惶。行刑凳上血肉模糊的两个人,就是活生生的警告。
靖渝的目光扫过众人,每一个被她目光触及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她的声音传遍庭院:“诸位都看见了,王府自有王府的规矩。恪尽职守,忠心为主者,王府自不会亏待。但若有谁,心存侥幸,以为可以瞒天过海,中饱私囊,或是欺上瞒下,怠慢职守,这几人,便是前车之鉴!”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吾初掌府务,过往种种,若有人是被胁迫裹挟,或只是一时行差踏错,数额不大且愿意悔改者,三日内,将贪墨所得或亏空补齐,亲自到管事处报备,吾可酌情从轻发落,既往不咎。”
她的目光陡然转厉,“三日期限一过……一经查实,无论大小,一律严惩不贷!连同知情不报、包庇纵容者,一并连坐!勿谓言之不预!”
“是!谨遵王妃之命!”院中响起一片参差不齐、却充满敬畏的应诺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位新王妃文静外表下蕴含的雷霆手段。
她绝非什么可以随意拿捏的花瓶,更不是只会哭泣的娇柔公主。她是桓武王明媒正娶的王妃,手握权柄,洞若观火,心硬如铁!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玄戎的身影出现在连廊。他显然刚从军营回来,一身轻甲未卸,风尘仆仆,周身带着一股尚未散尽的杀伐之气。他显然已从亲卫口中得知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满院仆役见大王来了,齐刷刷跪了一地。“大王!”那李茂一看靠山来了,也顾不得疼痛,扑腾着想爬起来喊冤,却被侍卫按住。
靖渝从正厅里走出来,对玄戎微微一礼:“大王。”
玄戎看着她。这是他们成婚以来,头一回她主动迎出来对他行礼。
“吾刚回府,就听说王妃……好大的阵仗。”玄戎迈步走到靖渝身侧,带着刚硬的笑意,目光落在靖渝平静的侧脸上,“杖责五十,抄家逐出,王妃这手腕,倒是让吾刮目相看。”
厅内厅外,一片寂静。所有仆役都屏住了呼吸,垂首不敢直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