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的秋日，肃杀得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枯叶落了一地，窗纸被风鼓动，发出扑簌簌的轻响。

靖渝手里捏着一封来自楚国的家书，满心期待化为满腹苦涩。信纸轻薄，上面的字迹是太子詹事代笔的工整小楷，措辞恭谨地禀告着太子大婚的吉日已定，新娘是相国景恒之女景蕙，并循例询问公主安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属于兄长的温情。

“万人垂涎的太子妃之位，终于尘埃落定了。”靖渝呢喃着，心底涌上的并非纯粹的喜悦，像吞了一块裹着蜜糖的冰，初时甜，转瞬便是刺骨的寒凉。

那是她血脉相连的哥哥，是楚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如今，他也要被卷入联姻与权谋的漩涡了。

流萤端着热茶进来，见她神色怔忡地望着窗外，试探地开口：“公主，太子殿下大婚是国之盛典，咱们也该备下贺礼了。您看，是照例从库房挑些贵重的送去……”

流萤顿了顿，觑着靖渝的脸色，声音更低了些：“还是，您亲自拟个单子，选些更合殿下心意的？”

“贺礼……”靖渝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理解它们的含义，“是啊，亲哥哥要大婚了，我这个做妹妹的，该送什么好？”

“小时候他护着我，但凡得了什么稀罕物件，总先捧到我眼前。如今……”她顿住，后面的话消散在一声叹息里。

送什么？送再贵重的珍宝，能填补那被权力和命运撕开的裂痕吗？能换回那个在昭华宫里纵声大笑、眼中只有心上人的少年太子吗？她不知道。

午后，靖渝怕黛黛得知消息，匆匆来到了清珞公主府。

靖渝步入内室，看到斜倚在榻上的黛黛时，心头还是猛地一揪。

黛黛穿着宽松的云锦常服，腹部隆起的弧度已经相当明显，显出一种疲惫的孕态。

“黛黛！”靖渝压下心头的酸涩，快步上前，脸上努力挤出轻松的笑意，“今儿个看着气色倒好些了。”

她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黛黛隆起的腹部，“小家伙可还乖？没闹你吧？”

黛黛这才收回目光，落在靖渝脸上。她露出一抹淡笑，“还好，就是懒怠动，整日里只想躺着。”

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靖渝搜肠刮肚地想说些轻松的话题，说说京中新开的绸缎庄，说说宫里排的新戏，说说什么都好，只要避开那个从楚国传来的“喜讯”。她观察着黛黛的神情，不敢泄露一丝一毫。

然而，就在靖渝端起茶盏，试图用茶水掩饰自己内心的忐忑时，黛黛的目光却倏地抬起，落在了她脸上。

“听说，你哥哥要大婚了。”黛黛平静道，“太子妃，漂亮吗？”

靖渝手中的青玉茶盏一滑，茶水泼溅出来，烫得她指尖一缩，茶盏歪倒在小几上。靖渝手忙脚乱地去扶茶盏。

“你……你怎么……”她抬头看向黛黛，声音因惊骇而语无伦次。她明明严令封锁消息，黛黛孕期深居简出，是谁？是谁将这消息递到了她面前？！

“这燕京城里，哪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这是楚国举国欢庆的大事……”黛黛替她补完了未尽之言，她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靖渝，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靖渝看着黛黛憔悴的面容，看着她护在腹前的手……不能让她伤心！绝对不能！

“是！是定了！”靖渝故作镇定，带上一种轻快的、甚至是不屑的腔调，“景相的女儿，景蕙！以前宫宴的时候见过几次，呆板得很！”

她语速飞快，仿佛说得越快，就越能掩盖住心底的不安，“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走路目不斜视，说话一板一眼，无趣透顶！连笑都像是用尺子量好的，半分灵气也无！”

靖渝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黛黛的脸，“我哥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最烦这种假模假式！无非是看上她父亲景恒在朝中的权势罢了！政治联姻，利益交换，仅此而已！黛黛，你可千万别……”靖渝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黛黛放在腹部的手，指节正一点点收紧，那隆起的肚腹，在她手掌下微微起伏着。

而黛黛的脸色，在她那番急切的言辞中，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彻底阴沉了下去。她的目光从靖渝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眼神空茫得可怕。

靖渝感到恐慌，她知道自己弄巧成拙了。那些刻意的诋毁，非但没有减轻黛黛的痛苦，反而像一把钝刀，在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又拉锯几下。

她的贬低越是用力，越是证明了这场联姻的不可抗拒，越是映衬出那个景蕙背后所代表的、足以让太子都屈服的力量。这也提醒着黛黛，她在那个男人权衡的天平上，最终被舍弃的分量。

“黛黛……”靖渝的声音哽咽，她伸出手，想要握住黛黛的手。

“别说了。”黛黛摆了摆手，声音带着斩断一切的果断，“我不需要你安慰我。”

黛黛的视线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紧握的手松开了一些，掌心轻轻覆盖上去，动作虔诚又温柔。“这是我的孩子。和楚国太子，没有半点关系。”

靖渝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看着黛黛。

“我会让这孩子，一辈子也不知道楚国太子是他的父亲。永远！”

“黛黛！”靖渝心痛不已，她看着黛黛，看着她腹中那个凝聚了所有爱恨纠葛的小生命，深感无力。

“世事无常啊……”靖渝的声音低了下去，“哥哥为了那顶上的权势，娶了他从未见过、也永远不会爱的太子妃。你呢，为了给腹中这块心头肉一个名分，一个不被世人唾弃的身份，嫁给了自己不爱、也永远不会爱的驸马。”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呢……为了平息那场该死的战争，为了所谓的‘邦交永固’，被一顶花轿抬到这异国他乡，做了这桓武王府的笼中雀。还有林惟序……”

她顿了顿，那个名字说出口时，心尖划过一阵刺痛。“他林家满门忠烈，立下赫赫战功又如何？我父皇一道圣旨，为了制衡林家，为了那该死的帝王权术，还不是逼他娶了一个他连正眼都懒得瞧的庶出公主？阴差阳错，阴差阳错啊……” 靖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满腹的苦涩。

她看向黛黛，眼神里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悲哀，“我们这些人，谁又真正得了自己想要的呢？走到这一步，谁不是被命运推着，被这权势压着，身不由己？黛黛，别恨了，也别强求了。只要知道彼此都还活着，各自安好，就够了。”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带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苦涩。

暖阁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黛黛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掌摩挲着腹部，目光低垂。靖渝的话，浇熄了她心头妄念的余烬。

各自安好？在这被命运碾碎、被权力撕扯的残局里，谁又能真正安好？

不知过了多久，黛黛覆盖在腹部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目光扫过靖渝担忧的脸，最后落在了暖阁角落那架多宝格上。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乌木锦盒。

“命运无常……”黛黛虚无的声音响起，“靖渝，你说得对。我们是该学会珍惜眼前了。”

她侧过脸，对着侍立在暖阁珠帘外的心腹侍女低唤了一声：“绿漪。”

珠帘轻响，侍女应声而入，垂手肃立，“公主。”

黛黛的目光停留在那个乌木锦盒上，“去，把多宝格最上面一层，左边那个乌木盒子，拿过来。”

“是。”绿漪依言上前，取下那个半尺见方的乌木锦盒，双手捧着，恭敬地送到黛黛面前。

黛黛没有立刻去接。她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盒子，她伸出另一只并未放在腹部的手，指尖拂过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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