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后巷之中,那一缕缕雪白的纸絮轻飘飘脱离沈逾的衣摆,顺着巷子里流动的微风缓缓散开。
苏砚辞的脚步下意识顿了半秒。
他不动声色,没有出声惊动前面的任何人,目光只是短暂地在那片飘散的白纸絮上停留一瞬,便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此刻整条队伍所有人的心神,全都被身后那一道若即若离、反反复复出现的脚步声牢牢牵制,没有人有余力去留意队伍中间一个不起眼的少年身上发生的细微异变。
江屹走在最前方开路,右手始终紧紧攥着那一把从副本落地时就带在身上的短匕首,每走出两三米便会停下脚步,侧耳凝神分辨巷道两侧传来的细碎动静,锋利的刀刃时不时划过空气,在昏暗的天光之下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冷光。
许知瑶不断左右张望两侧紧闭的小门,一只手一直搭在背包外侧的拉链上,随时准备拿出里面仅存的一点应急物资,她的眉头始终紧紧皱着,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警惕。
温晓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一层薄薄的冷汗,长长的睫毛不停轻轻颤动,注意力全部放在巷道幽深的尽头,连续几个小时不停赶路带来的沉重疲惫,一刻不停地压榨着她仅剩的全部精力。整条狭长幽深的小巷之中,没有第二个人留意到沈逾身上悄悄泄露出来的异样。
苏砚辞的指尖悄然探入背包的侧袋,那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安静地躺在里面。无数猜想在他脑海之中交错盘旋,一层一层的疑问堆叠在一起,压得他心底沉甸甸的。
沈逾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异变的?是副本刚刚落地,九名玩家全部刚刚踏入江南纸伞镇的时候,他就已经被纸人悄然替换,一具活生生的躯体早就已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消失不见?还是在老宅停留的那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心底某一处隐秘、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消极情绪被古镇的诅咒悄悄抓住,一点一点,缓慢地开始异化?
他没有任何确切的答案。
千史洞悉这项天赋,只能解读老旧的建筑、尘封的器物、一段早已消散在岁月之中的往事,却没有办法直接看穿一个人的皮囊,分辨眼前之人究竟是活生生的玩家,还是被纸咒置换之后的傀儡。
副本的规则从一开始就堵住了这条可以快速辨明真相的捷径。所有一切隐秘的事实,只能依靠耐心的观察、不动声色的试探与严谨的推理,一点一点拨开层层叠叠的迷雾,不存在任何一步到位的办法。
苏砚辞心里十分清楚,一旦自己贸然判定沈逾已经异化,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前提下当众揭发,整个小队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秩序会在一瞬间彻底崩塌。在这座危机四伏,到处游荡着纸人的古镇里面,一旦人心溃散,大家各自逃亡,结局几乎就只剩下死亡。
“大家加快一点速度,这条小巷不能久留。”江屹压低声音回头叮嘱一句,语气里面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
巷道两侧的木门晃动的频率变得越来越频繁。
不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若有若无的吱呀声响。
此刻一扇扇老旧木门接二连三地来回震颤,木头门框与早已生锈的门轴剧烈摩擦,发出一阵又一阵刺耳的噪音,在狭长的巷道里面来回回荡。仿佛每一扇木门的背后,都藏匿着不知名的东西,正在一下又一下不停撞击着单薄的木板。
沉闷的砰砰撞击声顺着两侧高高的墙壁来回反弹,四面八方全部都是嘈杂的回响,根本分不清声源具体来自哪一个方向。整条狭长的后巷,仿佛一个巨大的密闭牢笼,躁动不安的声响一层一层包裹住队伍里面的每一个人,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众人的胸口,让人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放缓。
墙壁上面斑驳脱落的泥灰,伴随着每一次沉闷的撞击,一小块一小块不断往下掉落,落在脚下积满雨水的水洼之中,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温晓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她紧紧跟在许知瑶的身后,两只手死死攥着自己外套的下摆,指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方才围墙外面成群纸人静静伫立的画面一遍一遍在她脑海之中回放,孟凯带着哭腔的求救声仿佛依旧盘旋在自己的耳边,挥之不去。心底那种想要放弃一切的疲惫如同潮水一般一次又一次反复涌上来,好几次她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脑海里面只有一个单纯的念头:找一处安静的角落坐下,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什么都不去思考,什么危险都不去面对。
每一次这个念头在心底浮现,她都会狠狠咬一下自己的下唇,口腔里面慢慢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尖锐的痛感强行将她一点点涣散的神志重新拉回冰冷的现实。她清楚地记得苏砚辞之前郑重的警告,逃避,就是这个副本最致命的陷阱。
一旦放任自己屈服于疲惫与绝望,古镇的诅咒就会立刻生效。她不敢把自己内心的煎熬告诉身旁的任何一个同伴,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着恐惧一点一点的侵蚀。
一行人沉默地向前奔走,路上的积水不断溅在每个人的裤脚,冰冷刺骨的湿气顺着布料一点一点往皮肤上面渗透。巷子里吹过来的风越来越凉,风中裹挟着纸浆独有的、沉闷腐朽的气息,不断钻进所有人的鼻腔,让人心里一阵阵发闷。
方才凭空消失的撑伞人影留下的那一把油纸伞,依旧安静地泡在巷道中央的水洼里面。路过伞边的时候,苏砚辞刻意低下头多看了一眼。
伞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道浅浅的黑色笔迹。
那是一个潦草的“沈”字。
字迹被积水泡得微微晕开,墨水顺着伞面一道道凹凸的纹路缓缓向外蔓延,如果不仔细分辨,几乎就要完全融进褪色泛黄的伞面花纹之中。歪斜塌陷的伞骨一半浸在浑浊的积水里面,水面安静地倒映出残破的伞面,恍惚之间,苏砚辞仿佛看见一张模糊不清的人脸正悄悄藏在伞底,一动不动地静静窥视着路过的一行人。
苏砚辞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民国十三年,那场巨大的旱灾之后,主导篡改古老习俗的三大家族,分别是沈、周、林。
沈姓,赫然排在名单的第一位。
这个字迹绝对不会是毫无意义的巧合。可是眼下的处境,他绝对不能够当众挑明一切。一旦贸然开口点破这条线索,队伍内部本来就紧绷的信任,会在一瞬间彻底崩塌。在通往戏台地宫的这条危险的道路上,如果小队因为猜忌内乱四散分开,所有人活下去的概率都会断崖式下跌。
一行人终于慢慢走到小巷的出口。
视野骤然之间变得开阔。
小巷外面是一条横贯古镇中心的宽阔主街。街道两旁林立着成片破败的商铺,曾经这里便是落伞村最繁华热闹的集市,油纸铺、草药摊、裁缝店一间挨着一间依次排开。铺面前还遗留着旧时商贩用来摆摊的老旧木台,青石板路面上,依稀还能够看见许多年前马车车轮碾压留下的一道道浅浅凹槽。
只是如今所有的店铺尽数破败不堪,木头招牌歪斜地悬挂在屋檐之下,固定招牌的绳索大半已经腐朽,风一吹便左右剧烈摇晃,随时都有可能重重砸落在地面上。整条大街到处散落着破碎的竹伞骨架,漫天白色的纸絮顺着风漫无目的地四处飞舞。
抬眼向着镇子深处远眺,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一座体量巨大的古戏台巍然伫立在镇子最中心的位置,高高的飞檐翘角刺破整片灰蒙蒙的天际,戏台下方那一片漆黑幽深的入口,就是手记之中反复提到的地宫入口。
戏台已经近在眼前。
只是主街之上,到处都潜藏着致命的危险。
密密麻麻的纸人漫无目的地在宽阔的街道之间来回游荡。它们三三两两结成一小群,脚步拖沓缓慢地来回踱步,有的纸人手中还提着纸糊的灯笼,灯笼外壳早就已经破损,空空荡荡。还有相当一部分纸人安静伫立在每一间商铺的门口,一动不动,如同一个个无声的守门人。
整片主街俨然已经彻底变成了纸人自由游荡的领地,如果众人选择直接横穿整条街道,直奔戏台的正门,几乎等同于自投罗网。粗略扫一眼,街道上游荡的纸人至少上百只,一旦其中一只被惊动,整片街道所有游荡的纸人,都会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集体围拢过来。
江屹立刻抬手示意全队停下脚步,一行人缩在小巷出口墙体投下的阴影之中,不敢贸然走到大街的日光之下。昏暗的阴影勉强将四个人的身形遮掩起来,大家全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大街之上纸人来回移动的大致规律。
“正面这条路过不去。”江屹眉头紧锁,目光仔细扫视整条一望无际的主街,“纸人的数量实在太多,而且它们移动的路线没有任何固定的规律,贸然冲过去,风险实在太大。”
许知瑶环顾四周,伸手指向街道右侧一条狭窄的檐下廊道。
“那边有一排连通各个商铺的廊檐,屋檐遮挡出来的阴影范围很大。我们贴着商铺的墙根慢慢走,借着房屋投下的大片阴影绕到戏台的后侧,或许就可以避开大街上面游荡的大部分纸人。只是那条廊道十分狭窄,所有人必须排成一列前进,走路的时候千万不能够发出太大的动静。”
这个方案,就是眼下唯一可行的选择。
众人纷纷点头默许,各自调整好身上背包的肩带,做好动身的准备。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清晰沉稳的脚步声,从他们右手边的岔道里面缓缓传了过来。
那并不是纸人那种拖沓僵硬的脚步,是属于活生生的人的步伐,节奏均匀,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所有人瞬间全部戒备起来,江屹把匕首紧紧握在手心,身体下意识往前一站,挡在其余三个人的前方,全身的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一切突发的危险。
岔道的拐角处,两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祁烈,还有周沧。
双方猝不及防地迎面相遇,空气一瞬间彻底僵住。
祁烈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袖口处还有好几道在路上被树枝划破的口子,他神色平静,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小巷出口站着的四个人,最后视线,在苏砚辞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两秒钟。
周沧站在他的身侧,一只手悄悄背在了身后,掌心似乎紧紧攥着某一样东西,眼神充满戒备,视线飞快地扫视一遍小队里面每一个人的神情,在心底暗自评估对方所有人现在的身体状态与精神状态。
他们两个人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撞上苏砚辞一行人。
按照他们两个人原本的计划,早就应该抢先一步抵达戏台地宫。只是中途河道沿岸的好几条小路全部被成群游荡的纸人彻底封堵,好几处必经之路都被大量纸人死死占据,两个人只能够反复绕路,一次又一次更改前进的路线。
一路上他们数次险些和游荡的纸人正面相撞,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躲藏,前前后后耽搁了非常多的时间。一路不停奔波,两个人的神色之中,同样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真巧。”祁烈率先开口说话,语气平淡,听不出善意,也听不出敌意,“没想到我们最后还是能够碰面。”
江屹丝毫没有放松自己的警惕:“你们不是很早就朝着戏台的方向出发了?”
“一路上的路并不好走。”祁烈随意一句话轻轻带过,没有细说一路上所有曲折的遭遇,“地宫的入口确实就在戏台的下方,不过我们刚刚探查过戏台的正门,入口外面围了一圈纸人,根本没有办法直接进去。”
许知瑶立刻追问一句:“那你们有没有找到其他可以进去的入口?”
“戏台西侧有一处坍塌的侧墙缺口,可以直接进到戏台的后台。”周沧接过了话题,“但是那一片区域同样有纸人在附近来回巡逻。单凭我们两个人贸然行动,风险实在太大。”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心中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
他们想要和这支小队临时结成同盟。
可是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面都清清楚楚,这个同盟仅仅只是一个暂时的假象。无限墟境的副本之中,玩家之间永远都存在一层无法抹去的竞争关系,副本最终的通关奖励,并不会平分给所有活着的人。
祁烈与周沧心底各自打着属于自己的算盘,他们现在只是需要苏砚辞这支小队冲在最前面,替他们吸引大部分纸人的注意力。等到众人真正平安进入地宫,找到副本核心秘密的那一刻,也就是彼此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苏砚辞静静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对方心底的私心太明显了。他在心底快速权衡眼下所有的利弊:如果现在直接拒绝合作,六个人分成两支队伍各自行动,两队都要独自面对大批纸人的威胁,所有人伤亡的概率都会成倍上涨。可如果选择暂时一同前行,队伍里面的所有人,就要时时刻刻提防祁烈二人突如其来的暗算与背刺。
“暂时同行。”苏砚辞缓缓开口,定下了决定,“但是提前说好,进入地宫之后,一切找到的线索所有人共同查看,不允许私自藏匿任何信息。所有人互相照应,绝对不能擅自抛下整个队伍单独行动。”
祁烈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轻点头:“可以。”
一句口头的约定轻飘飘的,没有丝毫实际的约束力。
六个人临时合并成一支完整的队伍,向着戏台西侧坍塌的后台方向慢慢移动。
队伍重新调整好了行走的顺序:江屹走在最前面开路,周沧紧随其后,祁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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