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浑噩噩醒来时，仍是半夜，更漏声中夹杂着流水的叮咚作响，小窗半掩，外边夜幕如漆，海棠乘风而眠。

才过去了半柱香时间。

卫衍风睡在偏殿的榻上，是那座通往温泉池的偏殿。

他身上干爽，却空无一物。

懵了片刻，他裹着被子连滚带爬，奔向妆台镜。

瞧见镜中人，悬着的心还是死了——没成，没换回来。

他那么努力地去重现场景，还是不行么……

难道是水的问题？毕竟温泉池水温暖柔和，护城河冰冷浑浊，他愿意去护城河尝试，可绫不霁愿意吗？要如何说服绫不霁，那就是个无礼又轻浮放荡的狂徒！

疲惫感涌上心头，他像是被抽干力气，瘫坐在地，万念俱息。

淡蓝月光柔和地洒进了窗，送来袅袅箫声，清浅低沉，呜然如慕。

箫声来自温池。是绫不霁。

卫衍风竖耳听了一会儿，辨认出那是寻凰竹箫的音色，不禁心念一动，忆起年少时的一桩往事。

八年前，他二哥卫长诀驻军西南，他偷了一匹识途老马，悄悄离京，孤身闯入瘴林给二哥送紧急密信。

入夜雾起，他迷失了方向，幽深可怖的密林里一点儿光亮都没有，毒蛇窸窣爬行的声音把他吓坏了。绝境中，一丝缥缈悠扬的乐声给了他指引，他循着声竟走出了密林。

他那年才十二三岁，那一行可谓惊险。卫长诀又气又心疼，料理完军务，带他玩遍那里的好山好水，有求必应。

他们逛过当地部族的祭祀盛典，卫衍风对缭疆祭司吹奏的乐曲念念不忘。

他终于知道，那指引他出密林的乐声出自寻凰竹箫，他驻足听完一曲又一曲，最后让卫长诀给他买支箫。

卫长诀嗤之以鼻：“瞧你这点出息。”

卫长诀那年刚过二十，正是恣意轻狂的年纪，身手也顶尖，当夜便闯寨抢了那白日奏箫的小祭司，带到卫衍风面前，逼其献艺。

卫衍风对卫长诀的执行力和作风目瞪口呆。

那祭司还小，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少年，戴繁复诡异的纯银面具和头饰，摔在地上瑟瑟发抖时仍拼力护着那些覆面银饰。

“是个小美人胚子，呼呼还不曾见过这面具之下的容颜吧？喂，快摘了给小爷瞧瞧。”卫长诀笑嘻嘻地去剥小祭司的面具。

后者惊恐地往后缩，退无可退。

“二哥快住手！”卫衍风连忙把人拦下，挡在小祭司面前，“你怎能摘他面具？祭司须保持神秘，这是他们的规矩，你岂不害了他？”

“他可漂亮了，真的。”

卫衍风一阵无语，转身扶起小祭司，“我派人送你……不，我亲自送你回去。”

注意到小祭司手上的擦伤，卫衍风立马掏出药粉为他处理。

“你放心，他瞧见你相貌的事，不会有人知道。对不住。”

那晚自是没听到小祭司吹箫。后来卫长诀给他买了支绘彩描金的寻凰竹箫。他乐律不通，学得艰难，带回府后一直放在房里闲置。如今想起那场乌龙，他仍觉抱歉。

夜路霜重，曲折漫长。他为表歉意，亲自背着惊吓过度的小祭司，忍了一路冰冷的银饰。

也不知那小祭司后来如何了。

竹箫声让卫衍风的心莫名柔了几分。

缭疆，缭疆……

那是绫不霁的故乡，难怪他会此乐器，绫不霁此刻用的……该不会是他的箫吧？

他的衣服恐怕还扔在池边，只好扯下床帷裹在身上，将就着寻过去。

池边落英缤纷，温暖如春，一个高挺的白衣人背对着他，坐在横向延伸出来的枝木上吹奏，流萤周旋身侧翩然伴舞。

那是操控他躯壳的绫不霁，只着亵衣，松松垮垮，带子不好好系，凑近了自是风光尽览。

绫不霁一曲作罢，从下俯视他，笑若桃花，修长指间把玩着的，正是卫长诀送他的寻凰竹箫。

“三郎，好听吗？我在卫府吹曲时，府里人都很惊讶，我才知道原来你压根不懂乐律，害得我差点儿败露。”绫不霁说。

“是么，那你是怎么掩饰的？”

“我告诉他们天道酬勤，不枉我日夜苦练。我还答应他们，会在两个月后卫老太君的寿辰宴上排演曲目，吹箫助兴。”

卫衍风冷笑，目光变得凌厉，“你既知道我不懂音律，还要应下来，究竟是想让我故意出丑，还是说你笃定，两个月后出现在寿宴上的卫衍风，仍然是你？”

“我不过是尽力掩饰罢了，三郎怎么这样说我？护城河那场意外，难不成是我苦心经营的？”绫不霁眼光一黯，流露出受伤的神情。

“当真不是你施的异域秘术？”

绫不霁摇头：“三郎莫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卫衍风不说话了，表情严肃，没跟他开玩笑。

“此等奇事，我也是头一次遇见。”绫不霁纵身跃下来，“三郎怎么不问问那日我为何寻短见，可曾受了什么委屈？”

“与我无关。事已至此，我只恨自己插手他人生死。”

卫衍风见不得他衣衫不整、放浪形骸的模样，一脸厌烦地转过身，让他把衣服带子系好再跟他说话。

卫衍风将双脚伸进池里，坐在池边，犹豫了一下，脱下床幔泡进去。这池子得天独厚，他累极倦极，也该享受享受。

至于这副身体……被看光了也无所谓，本来就是绫不霁的。

他跟绫不霁，究竟是意外还是蓄意为之，他思考过这个问题，后者几乎没可能。

此前他们二人仅有一面之缘，他是即将出征的将士，而绫不霁是风头无两的宠妃。这人若真是个妖精，也不该把妖术施在他身上，毕竟他从前平庸无名，一去又是三年，戍边艰难凶险，死生无从定论，除非绫不霁未卜先知。

他闭上眼睛：“怎样才能换回来？”

“时也命也，将军，认了吧。是我们命格如此，我真没法子。”绫不霁蹲在岸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忽地嗤了一声，笑得原形毕露。

“三郎，其实方才在水下，那并不是换回来的法子，我只是单纯想吻你。你还是死了去护城河尝试溺水的心吧。”

卫衍风一愣：“……吻我？为什么？”

“见你如今面子美丽、里子可爱，情难自禁啊。”

“……”

绫不霁凑得近，以为卫衍风会对他的调戏怫然大怒，给他一巴掌。岂料卫衍风只是静静地盯着他，思量着什么，平静得近乎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