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这是在关心臣?”
听得此话,张元曦眸光一顿,旋即别过脸去。他的妄自菲薄,让她竟有些无言以对。
这般卑微的模样,她已不是头一回见了。
须臾,她暗叹一声转回头,双手捧起眼前这张令外敌闻风丧胆的脸,正色道:“虞朔,你以军功受封上柱国、镇国公,任左神策军大将军,你的身体康健事关社稷安稳,不容有失。而今又成了我的驸马,总归是夫妻一场,于公于私,我关心你也是理所应当。”
“你莫要自轻自贱,要顾惜自己,更要为自己而活——”张元曦略一停顿,继而缓缓道,声音平和而坚定,“你值得。”
话音方落,那双深邃的黑眸蓦地凝住。转眼间,好似风吹云散后乍现的星斗,在沉沉的夜空里熠熠生辉,令人移不开眼。
她这般认真,字字句句皆透出,他的存在有多么不可或缺,且又独一无二。
好似初见之时,让他重获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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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上元夜,金吾弛禁。
安福门外,数十丈高的巨大灯轮燃起五万盏灯,与明月争辉,照得夜色如同白昼。无论是贵游戚属,还是下吏工贾,无不上街夜游,放眼饱览这煌煌盛世。
朱雀大街、御街、东西两市与其余各街之上,灯月交辉,胡旋舞、柘枝舞、舞狮、吞刀喷火……百戏歌舞彻夜不休。百姓充街塞陌,喝彩声此起彼伏。
喧天喜庆中,衣衫单薄的瘦弱少年在偏僻冷巷中夺命狂奔。
声如裂帛的嚣张狂笑在他身后紧追不舍,恍惚间如同坠入无边的噩梦中——无论如何奔逃,终将被鬼魅追上,无声地被黑暗吞没。
任他们拳脚交加,或是怒骂嬉笑,遍体鳞伤的少年无力反抗。不知何时,耳畔那声声狂笑渐渐远去,化作一阵嗡鸣。
许久之后,一只青紫的手撑在墙上。
少年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也没擦掉唇角的鲜血,目露希冀地望着远在天边的明月。不多时,他失望地垂下眼,撑着一口气,扶着墙缓缓挪动,不知要去往何处。
夜色里,清辉洒落河面。
少年挣扎着挪出冷巷,偏有一匹骏马嘶鸣着从身旁飞驰而过,带得他一个踉跄,身形不稳,滚入河中。
——罢了。
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少年放弃了呼救,任由黑暗将他吞没。
少年的身体越来越冰冷,紧闭抖动的双眸中,双亲携手并肩走到他眼前,含笑道:“我们回家罢——”
手臂和脖颈骤然一紧。
少年一阵呛咳,费力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位浑身湿透的小贵女,正抿着嘴蹲在他身旁,定定地盯着他。
她年方八.九岁,从头到脚透着一股金尊玉贵。
而那张玉雪可爱的脸虽还稚嫩,却足以窥见长大后的秾华之姿。
须臾,几个婢仆拔足奔来。
一阵哭天抢地中,他们顾不得尊卑,将她团团围住,裹得严严实实,带去一旁暂且无人在内的屋里。
少年意识恍惚,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他指尖动了动,似是想要挽留。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被抬进那屋里,见到换了身干净衣物的救命恩人。
在火光中,她骄矜地扫了少年一眼,似是带着几分嫌恶地别开脸,开口毫不客气:“真狼狈。”
少年下意识低头瞥了自己一眼。
衣衫褴褛,浑身湿透,而脸上火辣辣地疼,许是布满淤青和伤痕。
果真是狼狈极了。
他攥紧拳头,闭上了眼。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他更衣?!”
娇斥声中,一个仆从当即领命,扛起那少年便退下。
少年天旋地转中,被颠得一阵头晕,只来得及看见那道小小的身影立在灯火中,正不悦地皱着眉。
不多时,少年披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衣裳重新走进来。
他行至那坐在火堆旁的人跟前,屈膝叩首:“多谢恩人相救。往后但有吩咐,某愿结草衔环,以死相报。”
她拿着一根木头,正认真地拨弄着火堆,闻言转过头来,粲然一笑:“你都不想活了,谢我做甚?我救你上来,怕是逆了你的意。”
少年垂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连累恩人费心费力,只是……这条性命,确实没什么存在的意义。”
他双亲先后亡故,又常年遭到堂兄弟们的驱逐与打骂。尚且年少的虞朔,还做不到无动于衷,一时只觉了无生趣,心灰意冷。
她将那根木头扔在火光里,直直地望着他那仍旧潮湿的头发,语气极为认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你如何能自行放弃性命?”
虞朔抬眼,面上有些许错愕。
正不知所措间,一方帕子兜头掷来,正落在他脸上。
“擦擦你脸上的血。”
他顺势捞住,将帕子抓在手上,愣愣地望着她。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若他们皆已仙逝呢?”
火堆里噼啪作响,无人言语。
虞朔抬眸间,却看见火光映在那张精致的面容上,眼尾似有泪水落下。
他心头一跳,撑着膝盖倾身过来,想用她方才扔来的那张帕子替她擦泪,一边声声道歉。
然而,她一把将虞朔推开,看着帕子上的血迹冷声道:“谁要这擦了脏东西的帕子来碰我!”
脏东西?
我吗?
虞朔唇线抿直。
他也不再说话,自顾自地半坐在火堆边上。
这时,外面走来一人,与门口的仆从耳语几句。顿时,二人面上都有些焦急催促,却不敢上前惊扰。
而那金尊玉贵的小娘子却忽然站了起来,往门口瞥了一眼,只摆了摆手。
虞朔兀自生了半晌闷气,终是忍不住抬眼望她,却见她面上已换了另一番神色。
她唇角莫名噙起一抹笑意:“我该回去了,你自便罢。”
“等等。”虞朔急急站起,身形晃了晃,勉强在她面前站稳,“敢问恩人,我该往何处寻你,以报救命之恩?”
她转过身来,脆生生地矜持道:“不过是我日行一善罢了,无须你报恩。”
一时间,两人相对而立。
此时的虞朔年岁虽有十三,站在她面前却高不了多少,身形也单薄得紧。
他低下头来,忽觉有些自惭形秽。
余光里,虞朔见她抬步离开,须臾又顿住,头也不回地道:“河水冰冷,我为了救你可是吃了好大的苦头。我虽不用你还恩情,却要你看在我下水救你的份上,善待这条命。如若不知为何活下去,那便为你父母而活罢。”
虞朔心头震颤,好似春阳融雪。
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扬声喊道:“不可!救命之恩,岂能不报?”
倏然间,她回眸一笑:“每年上元夜,我都会去安福门赏灯。待有缘再见之日,便许你报今日之恩。”
虞朔撑着门框,远远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不舍地收回目光。他摇摇晃晃走回火堆边,却见那几贯钱留在那里,十分显目。这些钱除去看病抓药之用,也足够他生活很长的时间。
他猝不及防愣在原地。
良久,虞朔跪坐在地,攥着那方帕子,伏身扑在那些钱上,仿若如珍如宝。
一阵压抑的哭泣声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像是要把受过的委屈与打骂,尽数倒个干净。
自那日之后,虞朔借着父亲与北阳王的旧交,得了北阳王的庇护。
他日以继夜,苦练不辍,练出一身好本领。沙场上,他一箭杀敌,又在先太子巡边时为他挡下致命伤,此后战多败少,积功封爵,挣下一身荣耀。
这既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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