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接到太后懿旨的时候,正在天井里浇桂花树。
周砚把旨意递过来。
他看了一眼,放下水壶。
“太后病重,想见朕和安王。安王携王妃入京。”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他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树上金黄的碎花。
太后。他叫了二十多年的母后。
可她知道,她不是他的亲娘。
他小时候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她也从来没有提过。
“殿下,你去吗?”周砚问。
“去。她病重,不去不行。”
“王妃去吗?”
他看着我。我点了点头。
“去。我们一起去。”
到京城的时候,是腊月。
天冷。宫墙上的琉璃瓦结了霜。街上的人缩着脖子,匆匆地走。
马车停在宫门口。太监引着我们往慈宁宫走。
慈宁宫还是老样子。廊下的红灯笼换了新的,廊柱上的漆还是去年的。
我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第一世,我就是在这里被刺的。两刀,一刀胸口,一刀腹部。
安王走在我前面。他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走吧。”
他推开殿门。
屋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可太后的身子还是很弱。她躺在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蜡黄,头发全白了。
她看见我们进来,抬了抬手。
“白白。”
“太后。”我走过去,坐在榻边。
“你来了。安王也来了。”
她看着安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瘦了。”
“太后身体可好?”安王站在榻前,声音很平。
太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坐下。哀家有话跟你们说。”
安王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我坐在他旁边。
太后靠在枕头上,喘了一会儿气。
“之阳。”她叫安王的名字。
“太后。”
“你知道哀家为什么要见你吗?”
安王沉默了一瞬。
“太后病重,召儿臣入京探望。”
“不是。”太后摇头,“哀家要死了。死了之后,有些话就没人说了。哀家要在死之前,把那些话说完。”
她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之阳,你恨哀家吗?”
安王愣住。
“太后何出此言?”
“你恨哀家。你从小就恨哀家。”
太后说。
“你三岁那年,哀家抱你,你哭。”
“你五岁那年,哀家给你做衣裳,你不穿。”
“你七岁那年,你父皇夸你书读得好,哀家夸了你一句,你把书摔在地上。”
“你恨哀家。你以为哀家不知道?”
安王没有说话。
“可你知道哀家为什么那么对你吗?”
“因为儿臣不是太后亲生的。”
太后笑了。笑得很轻。
“对。你不是哀家亲生的。”
“你的生母是花魁。你父皇在江南遇见的她。她生了孩子,你父皇把你带回了宫。”
“可她的身份拿不出手。朝臣不会允许一个花魁进宫,更不会允许她的儿子当皇子。”
安王的手攥紧了膝盖。
“所以你父皇和哀家做了协议。”
“哀家愿意把你记在名下,当嫡子。反正哀家那时候还没有孩子。”
“可你生母不能有名分。她不能进宫。她不能见你。她只能住在宫外,等你父皇偶尔去看她。”
“你三岁那年,你生母病了。你父皇让人去接她进宫,想让她看看你。”
“可朝臣不让。他们说,花魁进宫,成何体统。”
“你父皇和朝臣吵了三天。最后你生母没有进宫。她死在宫外。”
“死的时候,你父皇在她身边。哀家没有去。”
安王低下头。
“你恨哀家没有救她。”
“儿臣不恨太后。”安王说,“儿臣恨的是父皇。”
太后看着他,很久。
“你父皇对不起你。可他也没有办法。”
“他是皇帝。他要顾着朝局。他顾着朝局,就顾不了你生母。他顾了天下,就顾不了你。”
“所以太后呢?”
安王抬起头,看着太后。
“太后为什么那样对儿臣?”
“儿臣知道,儿臣不是太后亲生的。可五弟也不是。五弟的生母也早逝,也养在太后名下。”
“可太后对五弟好。太后给五弟做饭,给五弟讲故事,给五弟选妃。”
“太后从来没有给儿臣做过饭。从来没有给儿臣讲过故事。从来没有给儿臣选过妃。”
“因为五弟是哀家亲手带大的。”太后说,“你不是。”
“你三岁才进宫。你进宫的时候,哀家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世。”
“哀家心里有疙瘩。哀家不想碰你。”
“所以太后偏心。”
“对。哀家偏心。”太后说,“哀家承认。”
安王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太后,儿臣再问你一件事。”
“你问。”
“太后为什么眼看着儿臣的势力倒?”
安王说。
“南昌候倒的时候,太后在宫里。太后有兵,有权,有先帝的密旨。”
“太后只要说一句话,南昌候就不会倒。”
“可太后没有说。太后看着南昌候倒,看着儿臣的势力散,看着儿臣被贬岭南。”
“太后为什么不出手?”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桂花树,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
“因为哀家不愿意入宫。”
安王愣住。
“哀家入宫之前,有一个青梅竹马。”
太后说。
“他家在江南,是一个世家的公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想娶哀家。”
“可哀家的父母不让。他们说,哀家要入宫。入宫才能光耀门楣。”
“哀家不愿意。可哀家拗不过父母。”
“他们逼哀家入宫,逼哀家当皇后,逼哀家生皇子。”
“哀家生了皇子,可皇子夭折了。哀家没有孩子。”
“哀家的父母又逼哀家抱养孩子,逼哀家把你记在名下。”
“哀家的一生,都是父母安排的。”
“哀家不愿意入宫,可哀家入了。”
“哀家不愿意当皇后,可哀家当了。”
“哀家不愿意养孩子,可哀家养了。”
“哀家不愿意争权,可哀家争了。”
“南昌候倒的时候,哀家的父母来找哀家。”
“他们说,你替南昌候说句话。”
“哀家说,不说。”
“他们说,你不说,我们就与你断绝关系。”
“哀家说,断就断。”
“哀家看着南昌候倒。看着你的势力散。看着你被贬岭南。”
“哀家没有出手。因为哀家不愿意再被父母操控。哀家不愿意再当他们的傀儡。”
安王看着她,很久。
“太后,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哀家是太后。”
她说。
“太后不能诉苦。”
“太后不能说自己不愿意入宫。”
“太后不能说自己恨父母。”
“太后不能说自己偏心。”
“太后只能端庄。只能慈祥。只能像个太后的样子。”
“可哀家偏心了。哀家承认。”
“哀家对不起你。”
“你生母死在宫外的时候,哀家没有去。”
“你被贬岭南的时候,哀家没有拦。”
“你娶柳白白的时候,哀家没有赐礼。”
“可哀家知道你去岭南的时候,在心里高兴。”
“你走了,哀家不用再看着你。”
“看着你,哀家就想起你生母。”
“想起你生母,哀家就想起自己。”
“哀家不愿意想。”
她喘了一口气,看着我。
“白白。”
“太后。”
“你替哀家跟他说。”
她说。
“哀家不是个好母亲。可哀家不是坏人。”
“哀家只是累了。累了一辈子。”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太后,你歇着。”
“不歇了。要走了。”
她看着安王。
“之阳,你过来。”
安王站起来,走到榻边。
太后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指很凉,微微发颤。
“之阳,你长得像你父皇。可你的眼睛像你生母。”
“你生母的眼睛很亮。她是个好女人。她不该死在宫外。”
安王的眼泪掉下来。
“母后。”
他叫了一声母后。这是他第一次叫她母后。
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哎。”
她闭上眼睛。
手慢慢滑下来。
屋里静了。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照在她脸上。
太后走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挂了白,满城素缟。
新帝在太庙守灵,文武百官跪在殿外。
安王站在灵前,穿着孝服,腰上系着麻绳。
他没有哭。
从太后闭眼那天起,他就没有哭过。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太后的牌位,一动不动。
我站在他旁边。孝服很重,麻绳很粗,硌得肩膀疼。
可我没有动。他不动,我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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