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周三。
许挽星到棋室的时候,周少钦已经等在那里了。桌上没有摆棋盘,只放着一盏小小的气死风灯,灯芯拧得很低。
“今天不下棋。”他说,“跟我去个地方。”
许挽星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这一个多月下来,她已经摸到了这个人的规矩:他不主动说的事,问了也白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棋室,穿过夹道,在那扇挂着铜锁的月亮门前停下。
周少钦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侧身让她先进。
钥匙是黄铜的,磨得发亮,边缘都被摩挲圆了,一看就是用了十几年的东西。
“这锁,”许挽星看了一眼,“你外公给的钥匙?”
“不是。”周少钦把锁链一圈圈解开,“封院子那天,锁是我看着锁上的。这把钥匙,是我后来照着锁孔,自己配的。”
“配了几把?”
“四把。”他说,“前三把都打不开。第四把能开的那天,我在门口站了一刻钟,没敢进。”
许挽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十三岁的孩子,自己配钥匙,要开一座锁着他母亲的院子。
许挽星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心里轻轻震了一下。
是西苑。
夜里上过一次紫藤架,这却是头一回,光明正大地走进来。
月光底下,荒院现出全貌。桂花树影婆娑,石桌石凳上落了薄薄的灰,正屋的廊下,果然挂着那张她看过的摇椅。
周少钦推开正屋的门,一股陈旧的、混着樟木和旧书的气息涌出来。
“进来吧。”他说,“别开大灯。”
屋里没开灯,只靠他手里那盏小灯照明。许挽星跟进去,借着昏黄的光,看清了屋子里的陈设。
一架古琴,一张书案,墙边立着顶天立地的旧书架。桌上摊着的砚台干透了,笔洗里的水早没了,只剩一圈淡淡的水垢。窗边挂着一件月白色的旧披肩,十二年了,颜色都发黄了,还端端正正地挂在那里。
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
许挽星放轻了呼吸。她见过很多遗物,她自己的家里也留着一箱子父母的东西,所以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个屋子的主人,是被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心思,留在原处的。
“我母亲的东西,一样都没动过。”周少钦把灯放在琴桌上,“外公封院子的时候说,谁都不许动。他大概以为,锁上门,里面的东西就会自己烂掉。”
“可它们没有烂。”许挽星说。
“嗯。”周少钦应了一声,“因为我没让它们烂。”
他走到琴桌前,俯下身,伸手探进古琴的琴腹,摸索了几下,取出来一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四四方方,不大,包得严严实实。
“我母亲走的那年,我十岁。”他把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下人们收拾遗物的时候,我趁乱藏了这个。那时候我不懂里面写的是什么,只知道是她每天睡前都要写的东西,烧了可惜。”
油布散开,露出一本靛蓝色封皮的手账,边角已经磨圆了。
“上个月你问我,查周家从哪入的手。”周少钦把手账推到她面前,“我说从旧档案。其实不对。”
“是从这里。”
许挽星翻开手账。
纸页发黄,字迹是极秀气的簪花小楷,起先都是家常。哪天买了花,哪天孩子病了,哪天与丈夫置了气。翻到后来,字迹渐渐乱了,语气也变了。
“三月初七,闻风彻夜未归。账房送来一册内账,我代他签收。见其上有一笔款,八十万,去向只写了一个‘温’字。问他,不答,反问我为何翻看。”
“四月十九,又一笔,一百二十万,仍是‘温九’。年内至此,已是第五笔。家中进项并无起色,此钱所为何来?”
“六月初二,问得急了,闻风摔了杯子。说妇道人家,懂什么。”
再往后的几页,字迹愈发潦草,像写字的人,心里起了风。
“八月十四,家中来了生人。道袍,拂尘,闻风称他先生。二人在书房谈了整夜。我送茶进去,那先生抬眼看我,那眼神不像看人,像看一件物什。”
“九月初一,闻风要我回一趟娘家,说祖屋修缮,需我签字。我问何事,他只说,为了这个家。”
“九月十五,月圆。夜不能寐。少钦在外婆家,甚好。若事不可为,唯愿吾儿平安。”
最后一句的墨迹洇开了一小块,像被水滴过。
许挽星的手指停在那句“唯愿吾儿平安”上,很久没有翻页。
“温九”两个字,在手账里出现了七次。
每一笔都是巨款,每一笔都没有去向,每一笔的前后,都跟着周闻风生意上的一个大动作。一块地皮的低价中标,一个对手的离奇退局,一次死里逃生的资金拆借。
许挽星越翻,指尖越凉。
她不是没见过钱。在许氏管过账的人,知道流水的分量。正因为知道,才更清楚这几笔钱的可怕。正经生意的钱,进有出处,出有名目,哪一笔都对得上号。而这七笔,像七只探进周氏钱袋里的手,抓一把就走,连指纹都不留。
“这个温九,”她抬起头,“你查过吗?”
“查了九年。”周少钦说,“查不到。”
“查不到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这个人。”周少钦的声音很平,“户籍里没有,商号里没有,□□白道,都没有。这笔钱出得去,人找不到。就好像‘温九’不是一个名字,是一个窟窿。钱进去,事就成。”
“九年前查不到,是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他顿了顿,“现在查不到,是另一种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在替他擦。”周少钦说,“这些年,离‘温九’近一点的东西,都会无声无息地消失。三家查过他的调查公司,关了两家。图书馆那批旧报,我去看过,少了两个月的合订本。”
许挽星的指尖在桌沿轻轻敲着:“所以不是查不到,是不让查。”
“对。”周少钦说,“护得越严的东西,越是命门。”
许挽星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相寺的住持,”她慢慢地说,“周闻风每年去听他讲经,是真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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