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惨白,白的没有一丝暖意。像大病之人翻起的眼白。
邻县的城门就在长街尽头,灰扑扑地卧在无精打采的日头底下。
他拖着右胸的伤,竟跑得不算慢。
只是每跑一步,喉咙里就泛起一股铁锈味,血沫从嘴角溢出来,溅在衣襟上。
血滴在青石板上,开出一小朵一小朵暗红的花。
风一吹,就凉了。
每喘一口气,冷风就顺着喉咙灌进去,把肺里的血腥气全搅了起来。
眼前一阵黑,一阵白。
他不敢停。
是他失策了。
用一群鸡鸭做掩护,诱他们在岔路口走错了路——多荒谬的计策。
更荒谬的是,他们竟然中了。
可笑。
他嘲弄地勾勾嘴角。
他刚进邻县,思绪才理清,正要下令部署,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那面白无须的阉货就抢先一步占了客栈,扯着嗓子喊:"京城来的大人要在此歇脚,闲人回避!"
公子的人,他忍了。
结果当晚,雨小了些,他命人出去备马,那阉货倒殷勤,说都备好了。
备好的,是乡绅家抢来的马。
荒唐。
又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在人群中窃窃私语:说他们造册子是假,抽丁征粮才是真。
人群哗然。
从四面围上来,拦住他们去路,嚷着要报官。
他心烦得厉害,本想杀鸡儆猴,一刀下去,竟杀出个大麻烦。
而那个阉货,早没了踪影。
他被拖进大牢。
那县令扬言要八百里加急,把消息递进京城,请京里的大人们定夺。
递进京城,就是递进谢家的耳朵。
他命人去追,先解决送信小贼。
又在随从掩护下,趁夜逃出来。
他们这般算计,要把他挡在城外。
反倒让他确定——萧殿下十有八九就在青石镇。
这青石镇怕是不能进去了,按照萧殿下的手段,他进了镇,有去无回。
不如先回京城,万全准备后,再往青石镇,说不定还能反将一军。
他要比所有人都快。快些回京,快些把消息亲口递给谢公子。
将功赎罪。
他命前头的随从给他探路。
他贴着一处拐角的墙根,勉强躲了躲,等巡街的过去。
再起身时,血已经把半边袖口浸透了。
他这么想着,跑着。
血越吐越多,眼前的白光越来越近。
城门到了。
只要过了这道门——
他忽然顿住,瞳孔猛地放大,收缩。
城门下立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水灵灵的,立在惨白的日头底下,像这死气沉沉的城门口凭空长出来的一株春花。
他认得她。
后山,刀光里,被肃王护在身后的那个女子。
他的脚钉在原地,血从指缝里往下滴。
这道城门,他今日未必出得去了。
而那女子,正是摇光。
她站在城门正中央,斗志昂扬,下巴扬得老高,活像个来收债的。
卫风立在她身侧,抱着剑,安安静静像个沉默的石头桩子。
她为何会站在这里,还得从那天说起。
那日她闯进门,眼底波光流转,跃跃欲试,只差没把"让我去"三个字写在脑门上。
神仙办事,妥当!
自从三百年前天子那桩事之后,她对做事就总有一种逃避的心思,看不见就当不知道。
难得主动凑了上去。
萧惊澜放下手里的公文,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目光落在摇光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上。
沉吟片刻道:"好。"
只一个字。
却像有一根羽毛,在摇光心尖上轻轻扫了一下。
不重。却痒。
萧惊澜随即站起身。
两人本就因摇光方才的靠近而离得极近,他这一站,仿佛一座山无声地压了过来。
摇光不得不仰起头,视线从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过他微微滚动的喉结,最后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清香。
那香气若有若无,丝丝缕缕钻进她的鼻尖,缠绕在她的呼吸里。
摇光心头颤了颤。
他什么时候变香了?
他垂下眼,把视线错开。像是被摇光身上的清甜烫到,猛地后撤几步,腿撞上身后的椅子。
"刺啦——"
椅子腿擦着地板滑出半寸,那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可这声音却盖不住另一种更清晰的声音。
两道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在空气中纠缠、缠绕,分不清彼此。
萧惊澜垂眸,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指上。
"先去找卫风。"他声音低哑,像在压抑着什么。
摇光仰着头,所有的感官都被刚才那个触碰和近在咫尺的香气搅得一团乱,她下意识歪了歪头:"找他做甚?"
"带他做事,做好了,便去。"
"一言为定!"
摇光眼睛一亮,方才旖旎气氛瞬间被跃跃欲试的兴奋冲淡。
"嗯。"萧惊澜直起身,只是目光依旧在她身上。
他顿了顿,似乎并不放心,又低声叮嘱了几句,然后抬手,朝暗处打了个手势。
"注意安全。"
摇光眼睛弯起来,学着话本里江湖人的模样,有模有样地抱了抱拳。
"放心!我摇光办事,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萧惊澜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无声胜有声。
摇光被他看得有些发虚,摸了摸鼻尖,气势矮了半截:"……上次晕倒不算。"
萧惊澜眼底掠过笑意。
他偏过头,不再看她,只挥了挥手,意思是:该走了。
摇光心虚摸摸鼻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她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手搭在门框上,无意识地抠了抠木边,声音比方才轻了些:"等回来,你不许赖账,我难得想做。"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三步并作两步蹿了出去。脚步声又急又乱。
门外,一道黑影自廊柱后无声转出,朝她躬身一礼,引着她往马车去。
车里熏得暖烘烘的,小几上摆着蜜饯、桃花酥,都是她爱吃的。
摇光掀开帘子回头望,萧惊澜还站在门口,他个子高,站着不动时像一棵沉静的树。
她探出半个身子,朝他用力挥了挥手,眼睛弯成月牙:"等我回来!"
萧惊澜微微颔首。
马车辘辘驶动。
摇光趴在车窗边,一直看着那个身影。他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从一棵树缩成一根桩,从一根桩缩成一个点,最后被街道和行人彻底吞没。
车一路轻摇。
行至半途,摇光忽然卷起帘子——风里夹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从官道那头漫了过来。
官道边上,一个身影急慌慌地走着,一身随从的打扮,怀里死死捏着什么东西。
暗卫如影而动,不过几个呼吸,那人已被反剪了双手,按得跪在车前。
那人挣扎着抬起头,一双眼飞快地转了一圈,先看摇光,再看她身后那辆车,最后扫过那些无声无息就制住他的暗卫。
随即"扑通"一声,跪下磕头。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
摇光没理他,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身上沾着血,星星点点的,不见伤口。
血不像是他自己的。
摇光顺着他来时的方向望过去。
果然,不远处的草窝里,还倒着一个人,官靴,皂衣,腰间别着一块腰牌。
摇光认得那身衣裳。跟青石镇上晃来晃去的官府当差的,穿的类似。
——是官府的人。
可疑。
摇光抬眼,往那汉子头顶看去。
命星很小,暗沉沉的一粒,上头缠着一圈浓重的暗红。
刚杀过人,还没散。
再往深处看,那星子底下还沉着好些旧色,一条人命压着一条人命。
摇光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带刀的,死不足惜。
她缓缓抬起手。
押人的暗卫会意,刀已出鞘半寸。
那汉子浑身一抖,忽然挣着往前爬了半步,从怀里掏出封沾了血的信,高举过头顶:
"姑娘饶命!小的是邻县来的,是县令老爷的人,老爷命小的送信上京……"
他怕她不信,又朝路旁那具尸首一指:
"这厮半路来抢小人的信,小人情急之下,这才……"
"杀了。"
刀光一闪。
一抹血红泼在草上,那后半句求饶,断在了喉咙里。
摇光弯下腰,从那只还温热的手里,把信抽了出来。
信皮上洇着几滴暗红。
她拆开看了看,轻哼一声。
果然是坏人。
她朝草窝的方向望了望,对身侧的暗卫道:
"把那位官差,埋了吧。"
暗卫领命去了。
车帘落下。
车又摇了起来。
到了邻县。
天是雨洗过的灰青色,石板路上卧着一片一片的水洼,映着客栈檐下刚挑起来的灯。
马车在门前停稳。
摇光掀开帘子,利落地跳下车。
这一路她难得安静,如今车一停,人便像重新活了回来,衣摆带风,浑身上下都写着"要大干一场"。
卫风已经在等了。
他低着头,立在檐下。
听见动静,抬眼一看,见着是她,极轻地叹了口气。
叹归叹,礼数半分不差。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转头便去安排她的住处饮食,桩桩件件,妥妥当当。
上房收拾得挺干净。
摇光才在桌前坐下,几个暗卫便无声无息地散进屋里,开窗的、翻床底的、敲墙板的、试窗闩的,一丝不苟。
有个暗卫还给她倒了杯热茶。
茶汤碧清,热气袅袅,杯壁暖着手。
一圈查罢,几人齐齐朝她一礼,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从来不曾来过。
摇光捧着茶,翻开萧惊澜给她的卷宗。路上不安稳,这一叠东西她一直贴身带着,没动;卫风又递来一叠信抄,是他与萧惊澜这几日的往来通信,让她把错过的动静一并补上。
她一目十行,看得极快,边看边点头。
挺好。紫微星果然靠谱。
她搁下卷宗,又把自己路上截来的那封信取出来,压平了,与卷宗并排放在一处。
路上那位是邻县的人让她有些意外。
但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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