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穆王笨拙地下跪,对着夏侯猛磕了三个头,似是要活活磕死在这里。
“公主!公主您居然还活着!真是苍天有眼,天佑我南诏!国主若知道您还活着,定然十分欣喜!”
夏侯睨着他:“老家伙还没死呢?我一直在等他入土,可左等不到,右等不到,真是应了中土那句话,祸害遗千年呐。”
昌穆王尴尬一笑:“公主,您说笑了。国主他身子康健,定能长命百岁。”
“你还真是条好狗。”夏侯竖起大拇指,“怪不得老家伙把兄弟都杀光了,独独留了你。”
被人如此侮辱,昌穆王仍旧那副笑模样,似弥勒佛转世:“公主说得有理,只是不知您为何要把小王引来此处,这里如此昏暗,我看咱们不如回驿馆再聊?”
夏侯支着膝盖倾身道:“王叔,你是准备装傻到底吗?”
她一脚踢下去一颗石子,正打在昌穆王额头,“我为什么引你来,你不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昌穆王脸上的肥肉颤了颤,仍是谄媚笑着:“小王知道,公主这些年在中土定然吃了不少苦。五年前,听说大乾灭国,小王还曾向国主谏言,希望能召回公主。”
他摇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谁知后夏那狗皇帝如此丧心病狂,竟然灭了大乾全族。送到南诏的消息说……说您也丧命于屠刀之下,国主悲伤过度,几日不曾进水米。”
越说越悲伤,他声音哽咽:“后来大臣力劝,国主这才缓过来。小王知道,公主定然心中不忿,可南诏势弱,怎么敢和中土朝廷对抗?更何况,南诏和后夏有世仇,苟且偷生尚且艰难,又怎么敢出头挑衅,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番话虽有推脱嫌疑,内容却大致真实。
故事还要从头说起。
当年,后夏皇帝的父亲还只是南平国的一方节帅,统管的地盘只有区区三个州,综合实力在当时四方割据的地方势力中只能排末流。
南平与南诏接壤,那位欺软怕硬的南诏国主骄奢淫逸,为了维持巨大的开销,不仅搜刮本国百姓的油水,还时不时去南平国打秋风,公然骑到南平国主的脸上撒尿。
乱世之中,弱就是原罪。南平国主只能忍气吞声,曲意讨好,可谁知人家祖坟冒青烟,得了个有将帅之才的儿子。
这位南平国准太子极富野心,对内改革吏治,对外灵活外交、巧妙攻伐,在夹缝当中不断扩大南平国领土,最终登临大宝。
昔日被欺压的地头蛇摇身一变成了真龙天子,这可吓坏了那位外强中干的南诏国主,尤其是在听到公主被杀后,更坚信他这次连做个摇尾乞怜的哈巴狗都没机会了。
经此打击,南诏国主惶惶不可终日,更加自暴自弃,整日沉溺酒色,致力于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活,随时等待后夏的铡刀落下。
这种情况下,让他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公主主动对后夏发难,那和直接跳进饿虎嘴里躺平有什么区别?
夏侯啧啧两声:“说得我都快信了。”
“公主,小王绝无虚言呐。”昌穆王再次以头抢地,“您离开南诏时尚且年幼,很多事不了解,难免心存怨恨,可如今您已长成,应该懂得国主和南诏的难处啊!”
“是啊,确实年幼。”夏侯眼中满是嘲讽,“我入宫的时候十三岁,大乾皇帝六十二岁,我嫁给了一个能做我祖父的丈夫。”
昌穆王:“您都是为了南诏,南诏百姓都感念您的恩德。”
“恩德?”夏侯笑得凄凉,“在我被人践踏,被我的丈夫用鞭子抽打,东躲西藏的时候,恩德能救我吗?”
“寇彼臣,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和那个老家伙心里何时有过百姓?”
“强征赋税、搜刮地皮、强纳民兵、掳掠妇女,哪件事你们没做过?南诏百姓有十分苦,七分都是你们造成的,还敢有脸提百姓?”
“至于我,不过是你们眼中不值一提的牺牲品罢了。”夏侯冷笑,“我那位父亲大人风流成性,从我出生起就未多看过我一眼,只是把我当货物一样待价而沽。”
她看向春辞:“丫头,你看,这世上无耻的不止养父,亲父也不遑多让。”
春辞哀伤地看着夏侯——虽然猜到她定然吃过不少苦,可乍然听到,还是让人心头发闷。
昌穆王脸上横肉抖动,急急辩解:“公主,当年的国主也有难处,好在如今您安然无恙,依小王看,您不如跟随小王回南诏,日后安享荣华,富贵一生!”
“也不是不行。”夏侯拉长调子,“不过,离开前,我要先了结一件事。”
“什么?”
“为一个人报仇。”
“……谁?”
“夏侯平沙。”
昌穆王眼神闪动,随即面露迷茫,似乎他真的从未听过这个名字,道:“这位是?”
“王叔老了,记性也不好了。”夏侯又一颗石子弹过去,正中昌穆王门牙,他“啊”一声,立即捂住流血不止的嘴巴。
夏侯满意地掸了掸衣角:“既然如此,我就给王叔讲个故事,帮王叔找找回忆。”
她语调平淡,似乎真的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可获知内情的春辞却知道,故事里定然有个叫夏侯平沙的人,还有一个可怜的南诏公主。
“从前有个小公主,刚生下来,母妃就因为触怒皇帝被赐死了。小公主没了母亲,成了皇宫里的野草,人人都能踩上一脚。懦弱无知的小公主空有尊贵的身份,活得还不如一条狗。”
“大概天不绝她,五岁那年,一场重病差点要了她的命,她的父亲大人终于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女儿,也许是他不多的良心作祟,更大的可能是他想留着公主以作他用,最终,他给公主请了太医,还随便从掖庭里抓来一个罪奴照顾公主。”
“罪奴是个比公主还小的女娃,可她聪明、善良,即便自己饿肚子,也要喂饱小公主。就这样,二人相依为命地活了下去。八年后,小公主的父亲为了讨好大国皇帝,决定把自己的女儿送去和亲。”
“年长的公主早已出嫁,他找呀找,只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一个瘦弱的小公主。国主很嫌弃,可又不敢用假公主糊弄,只好把小公主收拾一番,准备送走。”
“小公主知道自己此去凶险,她不忍心小宫女陪她受苦,于是偷偷把她从随嫁侍女的名单中删去。这时,国主的心腹进言,说小公主姿色平平,恐怕笼络不住大国皇帝,还是要选一个漂亮的陪嫁同去。”
“国主自然应允。最终,心腹看上了家破人亡,人尽可欺又颇有姿色的小宫女。他无耻地玷污了她,然后把她塞进送亲队伍,一起送到了异国他乡。”
“那位心腹预料得没错,长相普通的公主不得皇帝喜欢,阴晴不定的皇帝时常责打这个连中土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公主。”
“而那个小宫女却出落得越发清丽,她也如心腹期待的那样,被大国皇帝看上,成了佳丽三千中的一员。”
“然而皇帝是个十足的薄情寡恩之人,他从未真正宠爱过小宫女,只是把她当成玩意儿。小宫女绞尽脑汁卑微乞怜,利用皇帝不多的恩宠,让她和她那个不争气的主子在深宫中活下去。”
“五年前,天下忽变,大国覆灭,死到临头时,小宫女崩溃大哭,她说出了当年的真相,歇斯底里地控诉,诅咒所有曾伤害过她的人。”
“哭累了,她抓着公主的手,要她为自己报仇。然后,她推开小公主,仰着脖子,像骄傲的孔雀一样站出来,对贼兵说自己是真正的公主。”
“她美丽、高贵,而真公主却那么普通,贼兵毫不怀疑她的说法,挥刀砍下了她的头颅。”
昌穆王两股战战,脸上血水混杂着汗液和口水,脏污不堪,想说话又不敢。
夏侯止住话头,看向他:“王叔,想起来了吗?那个叫作夏侯平沙的宫女,就是您亲自为我挑选的陪嫁。”
“公、公主,”昌穆王仍旧垂死挣扎,“只是一个罪臣之女,她为您做什么自然都是应该的,你不用觉得内疚……”
“是吗。”夏侯截口道,“可我总是做噩梦怎么办,半夜梦到她,她捧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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