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此话一出,姜晚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而哭得更凶了。
那眼泪无声地流,流不尽似的。
一闭眼眼泪就下来了,一睁眼,红红的眼眶里里又蓄满了泪水。
贺嘉树是无措的,习惯性的自持,在旁人看来却成了冷漠。
他紧张时,轻抿的唇角,阴沉垂下的眼珠,就是明显的佐证。
爹娘清楚他这小习惯。
敏感的姜晚发现了,却仍觉不够。
还不够。
到底要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于是一个看着不说话,另一个无声流泪,叫紫芝扶起来坐下,也不过换个地方,趴在梳妆台上埋头痛哭。
只觉无言的伤心,一阵强似一阵。
而贺嘉树就在旁边呼吸沉重。双手拢在袖中,无人看得见袖中握成拳的手。
就这样几个时辰,姜晚能默然不语一直哭。
翌日,姜晚的双眼成核桃,都不是红肿,而是眼下挂着半圆的黑眼圈,青中带紫,青春年华的女孩子,望去形容枯槁了。
贺家二老听闻,延请名医来诊治。
大夫开了疏肝理气的方子,委婉提醒,这样动真气伤心,恐怕有损福寿。再来几回,恐怕视物也会有影响。
王越山心疼得将姜晚搂在怀中,直道:“好孩子,娘替你做主。”
贺听先坐不住了。把儿子叫到祠堂行家法。
“险些让阿央眼睛哭瞎了,老子抽不死你!”
逼得文人贺听再报脏话。亲自动鞭,用力之猛,差点把自己带倒了。贺听上次如此动气,还是真贺泠央去演武场贪玩摔跤划破手臂,缝了好几针,而起因正是贺泠央急着去抱阿兄的大腿,而贺嘉树正在收苗刀,怕伤着妹妹,就没有主动上前。
这回贺嘉树待姜晚,也是一样的原地不动作!
这才是贺听最气的地方。
“平时嘴皮子挺溜,如何对你妹妹,一句好话软话说不出?”
贺嘉树跪着挨鞭子,一声不吭,连闷哼都咬牙硬忍。
爹提起贺泠央的旧事。
贺嘉树眸中便起了场茶褐色的雾,贺听又提姜晚伤眼伤心,贺嘉树眼中雾气越来越深浓,几乎成了暮霭,深不见底,光也透不进去。
有身影刺破那重重暮霭。
跃入贺嘉树的眼帘。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雾霭一瞬散去,露出他原本的茶褐色的清透双眼。
“爹爹别打了,是我太任性了!阿兄未曾欺负我!”
是姜晚冲过去抱住了他,用身体迎向贺听的鞭。
贺嘉树感到身体被拥抱所温暖,而眼下涂着可笑药膏的妹妹,又流泪了。
贺嘉树愣住了,心上像破了个洞,风呼呼往里吹。
而迟来的酸涩感,贯穿了他的胸腔。
贺听手里的鞭子落了地,恍然片刻,登时泪如雨下。
阿泠,也曾这样保护过她的哥哥。不受鞭笞。
是,他们都知道。
阿央,不是阿泠。
可阿央,为何不能是阿泠呢。
要是她是阿泠就好了,是他们真正的亲人就好了。
这样想的又何止贺父。随姜晚而至祠堂的贺母、乃至跪在蒲团上的贺嘉树,皆作如是想。
姜晚怯懦抬头,看见三张惘然的脸,自己一脸后怕地去查看兄长后背的伤口,撕开那些连皮带肉的衣片,就忍不住鼻子又发酸。
可爹娘哥哥愣神也太久了。
为何都不言语了?
很快,姜晚也反应了过来。
姜晚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
是了。
她怎么会这么迟钝。
这家中真正的贺泠央早已死去,可她的魂灵,还行走在家中的每一处。
走到人心里,奔跑跳跃出祠堂去。
瞧,说不定贺泠央就在门槛边,嚼着巨胜奴,好奇地打量她这个李鬼赝品呢。
贺泠央的目光……
那是笑着的、不含任何敌意的目光。
因为一切为她所有。
咔嚓咔嚓。
姜晚听见了咀嚼巨胜奴的脆响。
门槛边,祠堂内香炉内袅袅的烟雾升旗,缭绕出一个赤脚的、身上有伤痕的小女孩。
姜晚如鲠在喉。
众人只见,她看着那处虚无,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全部……都不是她的。
-
收收心,姜晚。
她数不清第几次对自己说。
做好自己该做的。
娱双亲,敬兄长,报养恩。
-
后来,姜晚年纪渐大,很少再哭。
要哭也是背着人,夜晚床帐内无人处抹一场泪。
浸透了枕巾,斑斑如湘竹泪。
起床出来却笑意温柔,每日都好脾性。
唯有紫芝知道,那涂眼睛的膏药,在卧房中常备着。时不时要用上。
尽管如此,新小姐见了公子,还是会时常情绪失控。
也不知为何,小姐对旁人都投其所好,宽忍坚韧,只对公子容忍度极低。
一丁点小事,公子一个眼神动作的的忽视,都会勾起敏感的小姐万分的伤心。
似是小姐对公子有什么心结在。
同为女儿家,紫芝隐约猜到这心结是什么。
可这心结……天生解不了。
紫芝更不敢提。
贺家二老还是贺府背后的主子,还是能知晓兄妹间频发的龃龉。
他们看女儿,怎么看怎么怜爱。
看儿子,怎么看怎么都生厌。
贺嘉树事后总遭爹娘教训,家法都不知挨了多少回。
小厮丹砂为公子叫屈。
公子竟还觉得应当,反过来劝丹砂:
“她哭得这样伤身伤心,我该受罚的。教她出出气也是好的。”
丹砂禁不住当面嘀咕:“公子,您是被老爷夫人打出了顺从,如今又被小姐虐出了忠诚来吧?”
贺嘉树轻轻笑了声,抬手佯装要教训丹砂。
丹砂咻地双手抱住了锃亮的脑门。
贺嘉树收回手,似笑非笑。
阳光为他的面庞和所执的苗刀镀上灿烂的金光。
少年微微眯起眼,薄薄两道卧蚕因此轻鼓。
“你不懂。”贺嘉树道,“我们都是被困在笼中的画眉鸟。”
真正的贺泠央可以自由翱翔于天空下,高兴时归家,停驻在笼架上,向人摇头晃脑地讲述她在外的奇闻经历。
而姜晚和他一样,自始至终都困在笼中。
他的笼子名为爹娘。
姜晚的笼子,或许名为贺泠央?
丹砂偷偷翻了个白眼,啧言:“小的是不懂。”
不过公子靠近姜晚后,的确有了人气儿,更活泛了,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丹砂减少了谏言。
渐渐地,贺嘉树习惯了让着姜晚,宠着姜晚。
娇养至极。
待姜晚大一些长开了,她长开的形象,慢慢盖过了人们记忆中七岁的姜晚。
贺嘉树更加积极地带她出门。
岭南许多大店,都见识了他对妹妹有多优待纵容。
衣裳首饰,妹妹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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