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不理解他这是在干什么,家中又无外人。
可兄长是瞎子,她得多包容理解。
连日来,她都从不跟他发火。
那日,兄长把她叫进书房,给她点茶。
姜晚见他动作稍慢,但步骤无一错漏。
贺嘉树实在是个聪明人,短短几日就适应了失明的生活。
若不是他眼睛上还蒙着白纱,姜晚几乎要错以为他不曾失明。
姜晚坐在对面,细听茶水煮沸之声。
多年相处,她知兄长有话要说,可他久久不开口,为她煮完茶,就去书桌边处理公务。
姜晚为他读诵最新的朝堂传讯。
休息的间隙,姜晚先开了口。
“阿兄,谢青给我送了件礼。”
贺嘉树摸索着纸笔的动作微微一滞,恢复了正常。
“什么礼?”
姜晚瞧他情状,心知贺府皆是他心腹,她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
还好自己主动交代了。
姜晚递上一串金镶玉的手镯,流苏金链轻响。
“这个。”
发簪在姜晚手心,高度在贺嘉树腰部。
贺嘉树伸手摸索了半日,才摸到金镯,他微不可察地冷哼一声。
这算什么货色,也敢拿到妹妹面前来卖弄。
“兄长小心。”姜晚轻轻按动机关,打开两指宽的镯身,取出其中特制的月牙形刀。
阳光照进书房内,姜晚在指间翻转暗器时,切开了阳光下纤毫毕现的浮尘。
隔着眼皮,贺嘉树都感受到了那凶器的寒光。
想必削铁如泥。
他白纱后的双眸快速地垂下。语气中的抵触掩藏极好。
“是很好的暗器。”
“是谢青做的。”姜晚重新将暗器藏回镯中,“可堪藏于袖,能杀人。”
“看来妹妹很喜欢了。”贺嘉树提起笔,落笔纸上。
姜晚叹息一声,主动撇清与谢青的关系,不想再多生是非。
“我能否留下它,方便日后行刺?”
贺嘉树一惊。
原是为这个?她还想着行刺东宫?
正好,他今日犹豫不决,这当口旧事重提正合适。
“在无羁崖说过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姜晚想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贺嘉树要她急流勇退、自保为上,他再为她另行择亲一事。
没想到,他今日铺垫许久,要说的是这件事。
姜晚思忖,想必落崖时危机,阿兄心软才如此提。现在安全了,兄长估计反悔了。
她人在局中,只表忠心,道:
“我会为阿兄做到我能做的每一步。”
贺嘉树口中苦涩。
“宫中有密报,皇上对你的身份起疑,你再深入,恐怕危险重重。”
姜晚吃惊,狄光能篡位成功,果然不是个有勇无谋的老将。
而是老谋深算的毒蛇。
她再次叹息,将选择推回给贺嘉树。
“阿央可再尽力一试。我都听阿兄的。”
贺嘉树猛地灌了口茶水,咽下口中苦涩。
“是因为……你放不下狄符晖吗?”
这跟狄泽有什么关系?她总是要刺杀他的。
姜晚有苦难言。难道她要说自己生了不.伦之心,对教养自己的哥哥有爱慕之心吗?
她只能含糊其辞。
“阿央已有心上人,待此间事了,只愿与他共度朝夕。”
晴天霹雳。
贺嘉树拧眉,“谁?谢青?”
姜晚不语。
“他不行。年纪小,没根基,配不上你。”
“谢青与我已无干系。他当有自己的生活。”姜晚从容答,态度磊落。
“看来妹妹……还是为太子的风姿所折。”
又绕回来了。
姜晚深深吸入几口气又缓缓呼出,宁肯兄长就这样误会着,她也不能说出真相。
“是。”姜晚道,“我心悦太子。”
书房内为之一静。
听在旁人耳中,她坦白前的叹息,似有怨仇。
良久,贺嘉树面无表情,“谁都行,狄符晖,绝不行。你死了这条心。”
他抬手,一指画缸,“去选。”
姜晚好不容易才糊弄过去,走到角落将画缸中的画卷抱出来,再一卷卷挂上铜钩。
她挂画如做事,不急不躁,但一刻不停。
柔荑起落间,她已将画上内容记了个大概,心中一震。
姜晚不由驻足在原地。
不知何时,贺嘉树摸索步至她身后,试探着伸出手,“可是铜钩太高了?我或可帮忙。”
贺嘉树骨节分明的手指,触碰到飘带。
他以为是画卷天杆上落下的两条惊燕带,轻轻握了握,刚准备放手,就听见姜晚温温柔柔的声音。
“兄长,那是我的发带。”
似埋怨,似提醒。
“噢。”贺嘉树即刻松了手,怪道有股香气。
他一松手,飘逸的绿色发带擦过姜晚的耳朵,落在了她肩头,带来轻轻的痒感。
姜晚举起手,勾住贺嘉树悬在半空的手,“阿兄,我牵着你,莫摔了。”
他没有拒绝。
兄妹俩并肩站在画卷前。
姜晚冰雪聪明,“这就是阿兄为我挑的夫婿人选?”
贺嘉树“嗯”了声,“妹妹看中哪个?”为难
姜晚没说话,而是牵着他的手,引导他一步步往前走,停在了第三幅的画卷,这幅位于正中间。
“阿兄,你猜。”
贺嘉树停留在第三幅画前,微微扬起下巴。
姜晚隔着轻纱,隐隐约约看见他微阖的双眸。
丹凤眼上有浅浅的双层眼皮,下眼睑有细细弯曲的卧蚕。微钝的眼头,又冲淡了他矜贵清冷的气质,平添几丝平易近人。
风吹过他的白色眼纱,与姜晚肩头飘起的浅绿色发带相撞。
他发白的薄唇轻轻张合。
“我猜,是……”
“是华舒光。”姜晚原不愿为难一个暂时的瞽者,刚提问就自己回答了。
兄妹俩异口同声。
贺嘉树笑了。他们俩的眼光,是一样的。
-
姜晚的终身大事,贺嘉树很快安排了下去。
在京都佳节,两边在相国寺内寻机相看,惊鸿一瞥,华舒光只囫囵见了姜晚一眼,便有些走不动道。
回到家中,华舒光求着母亲,一定要将这门亲事定下来。
华夫人倒还理智,拿着手帕直揩汗,“确实是个仙女式儿的人物,可还得等等,再等等。”
华舒光在屋内绕圈,又从屋外绕到屋内,推门关门,焦躁不已。
“还等什么。”
华夫人:“等宫里有没有话。”
贺府内,兄妹俩对华舒光尚算满意。
华舒光少年意气,眼睛大而单纯,虽然年轻了些,但综合来看,确为良配。
贺府内平平静静。
贺府外热闹不断。
姜晚听丫鬟传回外间的传闻。
周岁宁千算万算,反遭人算,被人撞见在道观与年轻男子私会。两人在床上衣冠不整,好事刚开个头,就叫其他人齐刷刷当场看见。周家爹娘嫌丢人,想草草将女儿嫁了,周岁宁在家闹投缳自尽,也没有打动爹娘的心。最终周岁宁被周家打发到乡下庄子上去了。周家两个在合计从旁支过继个女儿过来,还是意在东宫。
而郑慈柔、沈蘅也各自倒霉。
沈蘅涉嫌泄露锦衣卫机密,将锦衣卫查到的官员私下秘闻,传播出去。
皇帝斥责其兄沈珏,命他停职三月反思,职务由副指挥使暂代。
沈珏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拜见圣上后,勉强保住了位子。
而郑慈柔那头,说是得了怪病,闭门不出。
坊间流言,是她帮助姑母郑皇后,私自传递巫蛊之物进皇宫,帮助姑母俘获圣心,事发后,因此落罪。郑家为了掩人耳目,才将她关在家中。
但郑家势大,皇帝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将罪责推在郑慈柔头上。可郑皇后也是从此吃斋念佛,消停许多。
姜晚去找贺嘉树,问:
“阿兄做的?”
贺嘉树举起茶杯,白瓷杯沿贴在唇边,“恶因结恶果,福祸唯自招。”
姜晚笑了笑,她这兄长,损起人来,还是不带一个脏字。
前些日子,贺府假传姜晚的死讯,让下手之人以为她相思恨毒发而死。
各方异动,贺嘉树就顺藤摸瓜抓出这么多贵女来。
不知是否有其他人的手笔。
反正能查到的幕后黑手。贺嘉树统统整治了一遍。
京都内,风头正盛的贵女倒下了一片,另一片贵女借此得以冒头。
月夕宴后,赐婚圣旨迟迟未下。
原以为贺家泠央那样得帝后之心,得到太子妃的位置是板上钉钉,如今看来,乾坤未定。
那她们就还有机会。
姜晚早已听从贺嘉树的话,歇了这份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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