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嘉树背影一僵,回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后继续往地下密室走。
台阶上传来兄妹交错的脚步声。
一慢一快,错了步调。
“你不怕皇帝为难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姜晚故作轻松道,“再怎么躲,也只能躲一个月。不如,主动迎难而上。更有周旋的余地。”
贺嘉树一味往下走。
姜晚趋步上前,拉住贺嘉树的袖子。她感觉兄长今日心情很不好,忍不住亲近他,试图宽慰。
“可以吗?阿兄。”
她看见他们彼此依偎的影子,在阶梯上一长一短地行进着。
贺嘉树一路沉默,在密室中也是让姜晚自便,很长时间都没动作、没说话。
姜晚在那坐立难安,目光好奇地扫过他的桌面,好像看到一块亮晶晶的地方。
再看,贺嘉树挪了挪书堆、篆刻,那东西就被挡住了。
“你非要去的话,可以一试。”贺嘉树开了口,把姜晚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正事上。
姜晚压抑住欢喜,跟兄长保证。
“多谢阿兄信任。阿央会努力的。”
她想了想,犹嫌不够,又道:“阿兄放心,我会知恩图报。若有万一,皇帝起疑,我会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绝不会牵连贺家的。”
被从小收养的戏子之女,说出口的保证,那样真诚。
不掺杂一丝演绎。
贺嘉树浑身像散了架,他用手肘抵着椅子扶手,撑住了额头,似乎再多坐一息都会累到窒息而亡。
“你走吧。”他很轻地说。
姜晚都跨出一步,打算去给他把把脉了。
听他突然下了逐客令,姜晚缓缓把脚收了回来,福了福身,“好。”
天呼应人所求似的。
翌日,姜晚还未来得及向宫中递信,皇帝突然连发三道旨意,急召她入宫。
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不过这变故,正合姜晚心意。她迅速换上合适的衣衫、得体的梳妆,坐上了去往皇宫的马车。
不多时,贺七闻讯赶来。
他急得满头是汗,想冲进贺府找贺嘉树。
刚到门口,乍见石狮子的阴影后坐着个人,鬼影似的没声,贺七猛地后退,定睛一看,不是贺嘉树却是谁?
“我正找你呢。入宫的马车走了吗……”贺七伸手去拉贺嘉树,想换个说话的地儿,可怎么也拉不起这个年轻人。
贺嘉树抱着苗刀,坐在圆柱前,怎么也站不起来。
贺七无奈,只得在门口这地方跟他搭话,眼睛却留意着四周。
贺七用词慎之又慎,“你是忘了吗?”他做了个横手在脖子前一划的动作。
让“贺泠央”死去,姜晚从此脱离贺家活下去。
“不。我没忘。”
贺七给他的答案噎住。
马车已走,人已进了皇宫。
他们贺家的人脉再盛,手也不能伸进皇宫,伸到狄光面前,强行把姜晚抢回来。
其实,还有机会。
半道截杀马车。死无对证,保住贺家。
可看贺嘉树犹豫至今,贺七就知道,他下不了这个狠心。
贺七也明白,事已至此,真是听天由命了。
贺七长叹一口气问:“那你和她说了其中的关系利害没有?”
“我没说。”
贺七跌坐在门槛上。痛苦地抓住了头。
怎么能没说。
又舍不得杀了她,又不跟她说清楚利害关系,万一她过不去这一关,她和贺家都得死。
这一次,贺嘉树沉默的时间尤其长。
贺嘉树仰头,只看见沉默的石狮子。挡住了照到贺府门口的阳光。
“我没说。”贺嘉树喃喃地重复,“全是她自己说的。”
贺七好奇问:“她说了什么?”
“七叔……她说,她愿意为了贺家去死。”
全是她自己说的。
挟恩图报,用情来拿捏人,贺嘉树都做到了。
可为什么他并不觉得多轻松。
贺七大松一口气,“那敢情好。我就知道……她是个好孩子……一直是。”
贺七转头看去,看见贺嘉树在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皇宫。
姜晚在宫门前下了马车,一进宫门就被尽忠带走,不让旁人经手。
等在宫门前,太子殿下安排的内侍,连提醒都未来得及送上,只能铩羽而归。狄泽在东宫,强忍焦躁,“可打听到父皇在哪儿召见阿央?”
内侍们摇摇头。
这一遭,皇帝做得隐秘。除了跟前最信任的尽忠,还有暗处保护的锦衣卫,无人知晓皇帝在何处召见贺泠央,又打算怎么对待贺泠央。
太子殿下对贺泠央的情意,他们都十分清楚。
太子少保见势不对,去请燕诀云来,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了下来。
尽忠在前面走。
姜晚在后面跟着。紫芝、琼酥都被留在了宫门外,不许随行。
她心跳如擂鼓,暗暗放重脚步,掐着手心,来让自己冷静。
记起来了。
这条路,是去太液池的。
姜晚庆幸自己从小受到兄长的影响,养成了凡事留心细节、多听多记的习惯。
上次筹备月夕宴,她就暗中记下了皇宫的地图,如今派上了用场。
果然,越往前走,视野越开阔。
太液池如琉璃镜,水色连天,远处几点淡墨青山,看方位是皇陵。
水榭之中,身着龙袍的皇帝,正在凭栏远眺。
姜晚对着那明黄色的身影,盈盈拜下。
“臣女拜见陛下。”
“平身吧。”狄光转过身,“朕听说,你为你兄长的失明之症,大病了一场。”
姜晚起身,一直保持着礼数,低垂着视线答话。
于是,她的视线中,看见的是一片龙袍。面料上等,针脚几乎看不见。
“臣女身子骨不好,叫皇上见笑了。”
“怎么会。就像皇后说的,兄妹和睦,是再好不过的事。”狄光提起上次月夕宴上,郑皇后对姜晚的抬举之词。
一下子,紧张的氛围有所缓解。
“臣女多谢皇上体恤。”姜晚的回话中规中矩。
狄光拍了拍栏杆,喊姜晚过来,同赏太液池风光。
无论狄光怎么转动身体,有所动作,
姜晚不偏不倚,始终站在他身斜后侧半步,以示尊重。
狄光指着远处的亭台楼阁、山峦起伏,向姜晚介绍对应的哪处宫殿、是京中哪处风景。
姜晚一一应了。
这看上去,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是皇帝对权臣家眷的示好。
姜晚直觉,刀子藏在和风细雨后。
“朕瞧着,你不用朕介绍了,都认识?”
一句话,使得水榭中静得落针可闻。
她只不过是稍稍露出了倦意,就让狄光发现了真相。
这老狐狸。文武皆得,能里应外合谋朝篡位。等闲哪里是好糊弄的。
姜晚立刻跪下来,“圣上恕罪。之前月夕宴,臣女为了……为了勇争魁首,早已暗暗记下了宫中地形,因此才……皇上恕罪!”
合掌拜于膝前,将额头抵在手背上。
风吹太液池,湖面褶皱如鳞。
不知过了多久。姜晚才听见皇帝的声音。
“起来吧。你肯上进,和嘉树一样,是好非坏。”
“走,再陪朕逛逛。”狄光负手在身后,走出水榭。
姜晚忍着膝盖疼痛爬起来,趋步跟上。
这起伏之间,她才觑看狄光一眼。而后迅速垂眼。
这一眼也够了。
狄光武将身材,人高马大,生得也是一脸正气。
可以说,太子的好身量,泰半沿承于他。
可太子的心性,却像极了已故的先皇后,仁慈纯善。
他们绕着太液池走了一小会。
天冷了,除了打扫上值的宫人,这地方来的人少。
很适合杀人抛尸,意外落水。
姜晚没来由地想。
她一面还要分神答复狄光的问话,小心翼翼揣摩大人物的喜恶,投其所好。
适时地,她还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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