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鬼化作同行的友人,轻声细语地骗书生开门……”
床幔内,十三岁的贺嘉树,为妹妹读着恐怖的志怪故事。哄她入睡。
五岁的贺泠央,兴奋地一边冒汗,一边躲进哥哥怀里。
“哥哥,阿泠懂了。鬼在骗书生!对不对!”
只要这一瞬间就够了。
前面铺垫了许久的寒暄、忽刁难忽宽容,都是狄光为了调动她的心神。有意为之。
让她的心弦忽紧忽松,整个人精神高度紧张,疲惫不堪。
这时候,狄光出招了。
雪里埋不住死人。
姜晚失态了一瞬间。
她面前跪着的新阉人,圣上满意的守墓人,来自岭南。
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是雨夜,她戴着轻纱长及脚踝的帷帽,身边还有贺嘉树陪着。
这个人,是为小桃红守墓之人。
“好像是有些眼熟。”姜晚蹙起眉,打起了马虎眼,“就是一时想不出。”
狄光笑了笑,问地上的阉人,“你可见过这位小姐没有?”
虚弱的老头抬头看了看,摇了摇头。
他的确没有见过姜晚。
顶多只是见过戴着帷帽的姜晚罢了。
“那真是可惜。如此佳人,见过你,你也能忘。”狄光招呼姜晚到旁边的椅子上坐着。
姜晚领命过去,心中筹算应对之策。
颈后,忽然有手掌落下,按在她脊骨与胫骨的交接处。
她整个人一僵。
狄光这是在干什么?这是一种勾肩搭背,还是……死亡的威胁?
姜晚恢复了呼吸。
狄光继续给她介绍,“这守墓人,是你家乡的。专门打扫岭南一座墓,一人守一山一墓,做事本分又细心。”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只是在向姜晚证明,这个老头是个称职的、堪为隆安帝守陵之人。
可姜晚后颈诡异的摩挲感,让她感到疼痛。
曾经杀人无数的将军,篡位兵不血刃的皇帝,可以当场扭断她的脖子。
狄光……他到底……查到了多少?
是部分,还是全部?
是猜测,还是已有实证?
不。她不能慌。不能自乱阵脚。
在绝对的皇权高压前,她只能接受,已经足够劣势。
那么,她绝不会像一只鹌鹑,还未如何,就先吓死了自己。
门外没有敌人。
敌人只有自己。
“那此人,的确能为隆安帝守陵。”姜晚平和开口。
“你猜猜,他在岭南守的墓,是谁的?”
姜晚微笑起来。那根针在她的心脏中搅动,痛得她胃中犯恶心。
娘。
“恕臣女愚笨,猜不到。”
“是个戏子,叫小桃红。”狄光一字一句地说,“命不好,轻信了负心汉。”
姜晚的腮帮子紧了一下,很镇定,“不认识。”
狄光一拍脑门,苦笑道:“朕真是老了,小桃红这样的无名小卒,贺家大小姐怎么会听过?”
姜晚端坐着,藏在袖中的手,压在腹前,十指相缠,互相拉扯收紧。
十指保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她之前,名字叫目生莲。”
“回皇上,目生莲都是十多年前的名伶了。”姜晚扑哧笑出声,又惊觉自己说错话,惊恐地捂住嘴,瞪大眼打量皇帝的脸色。
“是啊,戏子滥情,未有婚约,先与人搞大了肚子。说是负心汉,怕也是遮羞话。
谁知道又是谁的种。左不过是千人骑万人乘的货色。”
狄光私底下说话,还带着兵营里出来的粗俗不堪。
姜晚能感觉到他说笑时漫过来的呼吸。
夹杂着皇帝才用得起的名贵龙涎香。
他脱下染血的盔甲,换上了明黄龙袍。
那杀人的自私狠心,便也隐藏在温和的外表之下。
姜晚忽然觉得身体一轻,仿佛魂魄升起,从高处望着自己。
也望着狄光。
望见的一男一女两具骷髅,披着人.皮,在唱念做打。
“皇上说这些,臣女可不敢听。回头哥哥知晓了,要怪我的。”
她用示弱遮掩着自己。
而皇帝不需要对别人共情,皇帝我行我素。
狄光自顾自地点评着小桃红,对小桃红身上所系的谣言,简直是津津乐道。
姜晚小声地叹了口气。
她很少接话,表现得就像个大家闺秀,不参与这样粗陋的话题。
只有狄光点名要她回答时,她才会敷衍几句。
其余时候,她的手由袖子遮挡着,自然地搭在小腹处。而她的视线总比皇帝要低一点,很知礼。
两个人的人心,都隔着肚皮。
然而在对话间,他们都在观察对方,脑中走神。
狄光口出恶言。
回忆起沈珏为沈蘅所累,停职反省期间,沈珏夜入御书房,向他密报在岭南调查贺泠央的结果。
“……就是如此。”能当锦衣卫的沈珏,相貌身材也是一顶一的,仕途失意也依然肩背挺直。
“沈卿怀疑,这个贺泠央,是戏子之女?”
“微臣斗胆。”沈珏信誓旦旦,“彻查了梨园。打问出来,那小桃红的女儿是后来收的干女儿。先前那个,七岁那年,去大户人做丫鬟死了,她思女心切,才后认了个干女儿。年岁跟贺泠央,也对得上。”
狄光盯着沈珏,沉吟半晌,方问:“还有别的证据没有?”
沈珏咬牙,抱拳请罪,“微臣无能。”
这也难怪,岭南山高皇帝远。地头蛇掌控的地方,越往里越难打听。
要不是恰巧专有贺家人为小桃红立墓这么个口子。锦衣卫还真不一定能在短短几个月就查出蛛丝马迹来。
毕竟小桃红是得脏病死的,一般来说,富贵人家是很忌讳这些的。贺家再怎么心善,也不该特意去为个这样的戏子,寻风水宝地,单买下一座山立墓。还专门委派人守墓打扫。
“沈卿的顾虑,朕明白。”
狄光一手撩袖,一手磨墨,墨锭磨擦砚台,反反复复打着圈儿。
“你是疑心,贺泠央牵扯在谶言之乱里,其实已经死了。如今的这个,是贺嘉树寻来的替身。”
沈珏很缓慢地点了点头。脸色很为难。
贺嘉树前脚为了妹妹中毒,而对沈蘅下手,从而实现了叫他停职、敲打他的目的;后脚,他就来告状。沈珏自己想想都觉得像公报私仇、挟私报复。
天可怜见,沈珏想,完全是时间太赶巧了。真不是他故意借题发挥,对贺嘉树报复回去。
可帝王并不会这么想。
砚台中的墨越积越多,墨水声很明显。狄光放缓磨墨速度,问:
“隆安三十三年,也是朕登基的元年,贺家将贺泠央接回岭南,那一年,贺家办过丧事没有?”
沈珏:“回皇上,没有。”
“那沈卿,在岭南找着疑似贺泠央的坟墓没有?”
沈珏:“……也没有。”
“那小桃红的墓中,是不是小桃红的尸骨?”
沈珏的声气总算不那么虚了,“确认过了,是小桃红的遗骨。只有一副尸骨,没有旁的尸骨。”
“那就是没有实证。”
沈珏的脸一白。
皇帝反过来宽慰自己的锦衣卫,“沈卿不也说了。贺家兄妹有一阵子老爱去那梨园听戏。总包小桃红的场子。或许就是看重这个戏子,又可怜她的遭遇,才会替她立坟,着人打扫祭拜。”
“可贺嘉树买了一座山!他……”抢白的沈珏,目光触及帝王看过来的视线,立刻脊背发寒。
沈珏跪下谢罪。
他太急切了。这句话坏了事。
帝王这样疑心,皇帝怀疑他刻意报复贺家,没有八分,也有五分笃信了。
更可能,帝王怀疑他是捏着这短处在手里,来日制衡贺嘉树用,特意捂到此时,捂到贺嘉树妹妹有可能成为太子妃时,才往上报。如果帝王这么想,沈珏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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