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泽派来的小黄门,传的话,还是老生常谈。
他叫她放心,再耐心等一等。
姜晚静静听了半晌,柔声问小黄门:“转的原话?”
“皆是太子殿下原话。”小黄门低头擦擦汗,更肉.麻的原话他都删繁就简了。
“我知晓了。多谢你带口讯。”姜晚侧头看紫芝。紫芝会意地给了黄门厚赏。小黄门强压欢喜地回东宫去。
马车启程回贺府。
马车内,琼酥递来手炉,姜晚抱在手中,温暖冲淡了寒冷,整个人后脊骨到脑袋都暖融融的。
姜晚掀开车帘,还能看见巍峨宫殿,在视线中渐渐变小。
她思及方才寺人传的话。
话中情意绵绵,又不外乎“坚定”二字。狄泽再三表态,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狄泽话里话外,不管他父皇怎么横加阻挠,不管他们之间横亘着多少困难,他的太子妃只会有“贺泠央”一人。
姜晚放下车帘,长长吁出一口气。
太子根本不能理解,他眼中的父皇,慈爱可亲,对他格外优容。
他如何能想象,狄光对其他人,是另一副不近人情的面孔。
传口讯的寺人回到东宫,将贺小姐的回话转达给太子。
寺人报喜,“贺小姐没事,还给了小的赏钱。”
这寺人地位低,在东宫也是个不起眼的火者,人的脑子还有点不灵光。
但胜在听话,心思单纯,嘴巴严。
狄泽弯腰摸摸小棠的头。
“本宫也要赏你,去玩吧。”
小棠开心地去玩了。在东宫,他做完本职的洒扫工作,大部分时候都在捉虫、扑蝴蝶,没有烦恼。
狄泽望着小棠瘦小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脸上却没了笑。
他心底不安,总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旁的宦者常侍们,也跟着报喜,“听尽忠公公说,圣上今日贺小姐,脸色好着呢。”
燕诀云跟着等了一天,伸伸懒腰,“这下总该放心了。皆大欢喜。”
姜晚入宫一趟,安然无恙回来。
东宫欢喜,贺府也欢喜。
贺府下人们的欢喜中,多了几分惊诧。
尤其是贺七叔,见到姜晚,脸上五味杂陈。
姜晚问清兄长所在,直奔家中停云水榭。停云水榭三面环水,仅一条曲廊通往岸上,姜晚提裙小跑在曲廊上,远远看见水榭二层露台点了灯。
水榭二楼乃敞轩露台,仅挂着纱帘。
在秋季,还是有些寒凉的。
清癯青年,坐在蒲团上,静坐于案几前。他身旁,身边熏香成张牙舞爪之态,将他卓越风姿笼罩其中。看去似鬼似妖。
姜晚噔噔噔跑上去,顾不得失态。实在是难掩欢喜。
人到近前,姜晚却近乡情怯,放轻放慢了脚步。
很静。
贺嘉树见她回来,只抬了抬眼,继续低头翻书。
敞轩内只闻翻书声、水声,还有幽暗水面尽头,岸上树丛中传来的螽斯叫声,一阵阵的。
姜晚整整衣衫,缓步在贺嘉树对面坐下。
“回来了?”贺嘉树问。
“嗯!有惊无险……”姜晚憋了一天,到了家中亲人面前,卸下了浑身的防备,开始叙述今日进宫的经历。
在亲密信任之人面前,姜晚尤其话多,几乎滔滔不绝。
死里逃生、高空走索的一遭,她讲起来跌宕起伏、惊心动魄。
贺嘉树时不时抬头望她一眼。
妹妹眉飞色舞,此刻想法都写在脸上,求夸奖。
贺嘉树觉得喉咙干渴,举起茶杯喝了好几口,那种干渴只增不减。
中途,有家中养着的医者上楼来,打断了姜晚的讲述。
“唉?阿兄,请大夫是……”
贺嘉树瞥了一眼她的手,“手不要了?”
兴奋一下子被湖上凉风吹淡了。
姜晚看见自己变形的左手中指,生死一线的紧张、兴奋褪去,真实的疼痛开始浮现。
她一下子握紧左手,“好痛好痛好痛……”
大夫帮她包扎固定好左手,“无甚大碍,用力过度,有些骨裂。好好将养,会恢复的。”
医者退下了。
姜晚举着粗粗的中指,凑到对面贺嘉树跟前去,“阿兄,我要吃茶冻。”
贺嘉树往后退了退,“右手不是还好着?”
到底身体诚实。
他放在书卷,用勺子取了晶莹的玫瑰茶冻,递到她嘴边。
姜晚“啊呜”一声一口吞下,迫不及待地又讲下去,已经到最精彩的望仙台一节了。
贺嘉树支起火盆,将刚才医者用过的纱布、器具,都丢进火盆里。
他眉眼淡淡。
听到狄光着人查到了小桃红的守墓人,贺嘉树的神态才变了变,他偏过头,无声地看姜晚一眼,目光又落在她包扎好的伤指上。
贺嘉树的眉头,很重地拧了一下,眸中闪过痛色,而后沉寂下去,一片幽深,情绪难辨。
姜晚骄傲自豪之余,尚存谨慎,“阿兄,守墓人现在被派去守皇陵。岭南小桃红的墓,还需低调扫尾、善后。”
“这个我知晓,会安排下去。”
贺嘉树又喂了妹妹一杯茶,用衣袖掖了掖她沾湿的唇角。
姜晚大不好意思,不再撒娇下去,“晚些,我洗了还给哥哥。”
“不用。”贺嘉树冷硬道,“我的衣裳,只穿一次。”
姜晚这才想起来。贺家财大气粗。她有满柜的新衣,每日一件穿不完,哥哥也是一样,只着新衣。
估摸着这衣裳今日换了,就不会再穿第二次。
自回家来,姜晚第一次沉默了片刻。
二楼露台静得贺嘉树不大习惯,仿佛耳边少了什么。
明明姜晚没絮絮叨叨时,他一直是独自一人,也未觉有什么不妥。
贺嘉树问:“怎么不说了?”
姜晚回过神,“噢,下了望仙台,去了大角观……”
其实她疑心自己昏睡很奇怪,可醒来又万事正常,没睡醒时头痛,彻底醒了后精神抖擞,倒不像是中了迷药。
恍惚一梦罢了。
大角观的事儿,她一时寻不到切入口,从何处讲起,“饮了杯茶,我就睡到傍晚,即刻便回来了。”
贺嘉树颔首,看她迷迷茫茫,暗含称赞道:“你做得很好,不是一直想学苗刀?”
他看了眼一楼书阁外的大空地。
“等你吃完了,咱们下去,我教你?”
“学学学。”姜晚很是兴奋,“合该多学,为以后做准备。”
她是要刺杀人的。
我还会近身杀人,谢青教的。
这句话,被姜晚遏断在喉咙中。
她再得意,也知道有些话不能和贺嘉树说,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贺嘉树耐心等她吃饱喝足,休息足够了。他起身取了角落里的苗刀,走到妹妹身边。
姜晚看见他伸过来的手,掌心有厚薄不一的茧子,在灯光下呈现深浅明暗不一的颜色。
她咽了咽口水,将完好的右手伸过去,放进了贺嘉树掌心。
不知道是谁先握住了对方的手。
或许是同时。
但姜晚坚信,自己是先主动握紧的人。
自她长大后,贺嘉树很少牵她,这是他主动牵她的手。与小时候,隔了好久好久。
姜晚几乎无法控制,从内心深处涌出的热潮。
余光中,火盆的红灰色灰烬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姜晚停住了脚步。
她松开了手,而贺嘉树也似有所感,没有挽留她。
贺嘉树单手提着苗刀,眼睁睁看着姜晚走到火盆边。
她从火盆里掏出那残存的未烧尽的半截木片。
很特别的形制。
烧了半截,下半截还完好。
“这个,我见过的。”她的声音哽咽了。
这檀色的木片……
细长的。像叶子牌。
上面画的是贺家的花纹,绘的是枭。
流畅的曲线,不熟识的人,会以为是花。
但姜晚认识。
“是家里门客用的令签。你是见过的。”贺嘉树只慌张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他甚至有种期待铡刀落下来的隐秘兴奋。
来冲淡压抑许久的愧疚,
他根本不想瞒。既已做了,便不该瞒她。
其实瞒得过她的,可贺嘉树不想瞒,现在,也瞒不了了。
姜晚捏着那烫手的残缺木片,缓缓站起来,回转身,举在眼前,看着贺嘉树。
“我见过的。是昨晚,在你书房的案头。”
无数记忆碎片在眼前闪过。
姜晚从未如此唏嘘,自己敏锐的观察力、惊人的记忆力,会变成伤人的刀子。正正扎回自己脑中。
正中眉心。
和昨夜记忆中一样。
眼前的残破木片,
烧了一半,燃烧的断口处,还有燃烧不完全的灰烟袅袅地浮起,姜晚含泪的脸,就在这曲线灰烟之后,凝固了。
剩下的半截,是个“晚”字。
那是暗卫的追杀令。她认识。
上面的字,她也认识。
那是对她下的追杀令签。
昨夜,贺嘉树要杀她!
姜晚嘴唇嗫嚅着,“是……是你下的令签吗?”
天将明,停云水榭的背后,天色愈发漆黑。
视线收回,越过水榭翘起的房顶、房檐下静止的风铃,
贺嘉树最先看见的,是姜晚的一双眼睛。
那眼神,亮得惊人,澄澈得只有一种情绪——“不可置信”。
贺嘉树极轻地点了点头。
他是一个伪装太久的人,连艰涩都可以压下,让人看去是果断、是流畅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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