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像传说中的鲛人。
贺嘉树出神地想。
他将三层帐幔撩起,架在一侧挂钩上,“醒了,怎么唤你也不应?”
姜晚清了清嗓子,嗓子是涩的,“渴。”
贺嘉树下床去倒茶,捧了茶杯送入帐中,姜晚接过来喝了,视线凝在贺嘉树的左胸膛。
织锦寝衣的交领处,有包扎伤口的纱布,随着他的动作而露出一角。
紧实的胸膛,质地如玉,丝毫不逊色于纱布的白色。
一开始难以分辨。
看久了,就能分清哪块是人.皮,哪块是纱布。
人的胸膛,会一起一伏。纱布不会。
随着她的盯视,皮下的那颗心脏,心跳乱了节奏。
她看了很久。
久到贺嘉树以为……她再也不会跟他说话、再也不肯搭理他了。
她放下茶杯,近乎懊恼。
“我扎偏了?”
霎时间,贺嘉树面若金纸。
“没有。”贺嘉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是我临时走近所致。”
“就说,我准头不差的。”姜晚温温柔柔地说。
她冲着哥哥笑了笑,眼睛弯弯。
“我可是谢青教出来的。”
贺嘉树的脖子骤然发紧,仿佛被什么扼住了。人悬在空中,脚不沾地,不上不下地吊着。
放心不下兄妹俩,因而睡在次间的贺七听见了动静,步入卧室,站在屏风后说话。
“阿央醒了?”
“七叔请进,阿兄已放下幔帐了。”
贺七坚辞不入。
他向姜晚道歉,说明原委。
“原是宫中内线传了话回来,狗皇帝对你的身世,起了疑心。
七叔是劝着你兄长,教你尽早地假死脱身。
嘉树舍不得,久久未曾下决定。
“一月之期将尽,岭南传信来,说是小桃红的墓被人发现了,守墓人也被抓走。
我们怀疑家中出了内.奸,排查不出来。
暗卫……暗卫查下来,只怀疑是你。
说到此处,贺七顿了顿。换了更平实的口吻。
“嘉树的确,对你起了杀心。疑心你喜欢狄泽,为宫中送讯。
可到底没能决断下来,令签被他扣在了案上。
“七叔不怕跟你说实话,那会儿,都是我们这帮老的,在给嘉树施压,要他截住你去宫中的马车。那是最后的机会。
“嘉树一个人扛了下来。
他许诺,若你真是叛徒,他会亲自处理。
其实我到这也明白了,嘉树从未想过要杀你。
贺七再次停住,筹整措辞,才继续说:
“哪怕拖了整个贺家陪葬,他都没想过真的要杀你。”
姜晚淡淡回:“七叔莫要诓我了。阿兄定早早地给贺家安排好了退路。不会殃及贺家的。”
善意的谎言被戳穿,贺七“嘿”了声,摸摸后脑勺。
影子映在屏风上,有些憨傻气。
“真是瞒不过你。”贺七顺嘴道,“所以啊,嘉树什么品性你还不清楚?看着犟,关键时刻生灵小鸟都舍不得杀。”
“他就是自己去死,也不会连累你我、连累贺家的。
“现在,七叔回头想想,是锦衣卫沈珏那小子,盯着嘉树报复,才在岭南调查时,方方面面不放过,碰巧查到了。”
姜晚听着贺七进退有度的解释,直白到露.骨的杀人计划,中道崩殂的令签刺杀。
七叔坦诚到极致,让人没有抓错处下脚的地儿。
姜晚拢了拢杂乱的鬓发,慢慢地想。
现在这情景,像什么?
是菜场买肉。论斤称两地买肉,指挥摊主,这里切几块,哪儿的肉精,哪儿的肉肥,值当几何。
哥哥真像爹娘。
糖里搀一把碎刀子,叫人甜的疼的都一并吞下去。
姜晚沉吟许久,缓缓道:“七叔有心了。”
紧跟着,她又认错,“这回是我冲动,一看到杀我的令签,就脑热动刀。”
白衣美人轻轻抓住贺嘉树的衣角。
“阿兄,我知道错了,你会原谅我的吧。”
讨饶也是轻轻的、平缓的。
贺嘉树目光垂落,落在抓住他衣角的那只柔荑上。
雪白剔透。细细的骨架子顶着莹润皮肤,青紫色的脉络若隐若现。
他还记得,这只右手,用力举起月牙刃时,骤然绷出的青筋。
那么用力、那么果断。
“嗯,我没什么事。”贺嘉树说。
贺七在屏风后,听得老怀大慰。他就说,手足没有隔夜仇。
“七叔腆着这张老脸,今儿这事儿就算个误会,过去了。你们日后翻旧账,要怪只怪七叔啊。”
姜晚顺坡就驴,“好,再不提了。”
贺七离去了。
贺嘉树还留在帐中,一言不发。
“茶杯。”
姜晚递去空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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