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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侯爷驾临

又过月余,秋意愈浓,风寒入骨。

纪越二人即将大婚,整个丛村沉浸在一片祥和喜悦之中。

唯有杨洛一人,成天躲在屋里买醉,浑浑噩噩,不愿清醒。

他曾再三向蓝净确认,小容身死前后,她是否到过莲塘,她始终不肯说真话。

他想诓骗她目睹“池边之事”,可如此试探,万一发现蓝净确与小容之死有关,他的心意就成了一个笑话。

他愧对小容,又怕知道真相,整日沉湎于壶觞之中。

也许,他心里有了答案,才会如此犹豫不决。

人命关天,终是要给小容一个公道的。

杨洛提着酒壶,醉在前庭角落,没有君子之仪,也说不上放浪形骸,如芝兰于幽,珠玉于椟,没了旧日风采。

正在此时,一个颀长的身影投在杨洛身上,高大得遮挡日光。杨洛迷糊抬眸,认出是谁,倏地眼中一痛——

此人正冠玉面,风姿隽逸,身披白狐大氅,腰挂麟蛇佩玉,有着非凡的威仪。他年岁不小,依然腰身挺拔,笔直如松,和杨洛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这是醉后幻象?为何幻象会这般真实?

此人丢下他十多年,不闻不问,连娘仙去之时也没回来,又怎么会出现在丛村?

“爹……不,侯爷,您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对,我懦弱,我无能,我没保护好京辰,没保护好小容,甚至不敢去查真相……离开杨家,我什么都不是……我就是个废物……”杨洛躺在花间,笑得伤心,许是恣意的醉,让他无所拘束。

第一次踏足丛村的杨川,一直没有开口。他默然伫立,眼中有忧虑,有无奈,还有更深沉的感情。

他压着胸口低咳两声,离开了酒醉的杨洛,找到仆人杨俊,问询了近日之事。

杨俊是杨母离府后捡来的孤儿,此前并未见过杨川。方才开门时,杨俊看见那张和杨洛七分像的脸,也吃了一惊。

他说他是杨洛之父杨川,杨俊不知他已封侯列爵,只道一声“老爷”。

当年他没回来为发妻守丧,如今为一个婢女归来,当真讽刺。杨俊只是个孩子,为夫人抱不平,没给杨川好脸,只把杨洛的遭遇说了个大概。

杨川得知杨洛在江边救下一位溺水的姑娘,将其暂养在府中,并且心生爱慕,当下皱紧了眉头。

当年恩怨纠缠,也是从他救下落水的蘅儿开始……

父子无缘,可叹命运相似。

杨川捋起衣袖,冷看臂上黑纹,渗入血肉,已蔓延四散。

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解不了此毒。

他深知自己命不久矣,此番前来,不是为了叙父子情,而是要把十二年前的选择权,重新交还给儿子。

杨川临风,遥望池边那棵飘香的桂树,眼里没有深情,只剩惋惜。“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生下了洛儿……”

夫妻情分,早在她为执念下手的一刻,荡然无存。

丛村内,越谷好些天没到地里了。秋收已过,他正好可以腾出空来,为女儿的婚事忙活。

他最后一次清点嫁妆,将清单封存,为越宁出嫁做准备。两日后便是迎亲之期,越谷并不伤怀,夫家就在村里,他自是没多少离愁别绪。

他什么时候都认为,女儿能嫁给纪京辰,是一种天大的福气。

“都绣一天了,还绣?”夜里,月上柳梢,华光如水,越谷敲开了女儿的房门,见女儿还在烛光下潜心绣着帕子。

“是啊,我没绣过什么像样的东西给呆,给纪大哥,这回当补上了。”越宁甜甜地笑着,没有抬头,捏着针线绣个不停。

她已经能够想象出,纪京辰收到礼物时有多么的欢喜。

一针凤归栖枝,两针花随春意,三针鸳鸯交颈……越宁把心意寄在每一针中,指尖仿佛能穿行记忆。

那日他在狱中徘徊,身泛浅光,颀长留影,一眼万年。

她好像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他叫纪京辰,七分纯良,三分倔强。

“你这丫头,终于知道你纪大哥的好了。”越谷嘴上取笑,心中却满意,“早点睡,还有两天就要成亲了,别熬出毛病来。”

“嗯。”越宁抬眸,轻声应允。

越谷退了出去,一道暗影从越宁头顶掠过,不经意偷走了月色。

一阵花香随风而来,撩动了她的发丝。

越宁一下子分神,花针不小心刺伤手指,污了手中的香帕。

越宁久久地凝视着血迹,总觉得寓意不祥。

“苑华……”不知缘由,她倏地想起了那名女子的名字,满心忐忑。

翌日清晨,杨洛酒醒,头痛欲裂。他扶额撑起身子,四周仍是素案薄帐,清淡修饰。

昨天醉得厉害,他是怎么回房间的?

杨洛依稀记得锦绣衣袂,玉润有光,伴着他离开花间……不,一定是记错了,他已经长大了,怎么还“梦”到那个无情之人?

杨洛唤了杨俊伺候洗漱,杨俊进门就嚷:“公子,您终于醒了,老爷他回来了!”

“谁?”杨洛一顿。

“您的爹。”

杨洛确实露出了讶异的神色,但并不深刻,也许是因为“梦里”已经给出过预兆。他洗漱后匆匆离了房间,要找杨川讨个说法。

人非草木,说不想念,说不怨恨,都是自欺欺人。

杨家父子相见在杨府偏厅。其时,杨川披着白狐大氅,负手而立,腰身挺拔,一点儿也没有年近四十的“老态”。唯有一张苍白的脸与旧日略有不同,多了几分沧桑与疲惫。

杨洛进门没喊一声“爹”,而是以一种审慎的态度注视着杨川,仿佛对方是窃贼,是山匪。

他对这个爹,生不出一丝一毫的亲近之感。

杨川抛弃他十多年,缘何今日会来?难不成,是因为小容身死,爹找他算账来了?

杨洛对这个爹几乎一无所知,也不想关心,他究竟有妻妾几房,孩儿几许。

“侯爷来做什么?”杨洛的话,冷淡而疏离。

杨川见儿子长得玉树临风,俊美潇洒,心中甚慰。“听说你此前受了伤,小容也走了,我来看看你。”

“多谢侯爷关心,杨洛一切安好,不劳侯爷费心。”他生分地作了揖,仍讲究君子之礼,“侯爷屈尊来此穷乡僻壤,想必不习惯,若是没旁的事,杨洛就不强留了,俊儿,送客!”

杨洛拂袂指向门外,干脆决绝。

他想,他是恨的,恨这个人凉薄无情,抛妻弃子,更恨这个人忘恩负义,拒不与发妻相见。

“慢着!”杨川打断。

杨洛表面平静,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他究竟想干什么?

“洛儿,你恨我是应该的,但不必对我抱有敌意。这些年不来见你,我是有苦衷的。至于你娘,我和她已经恩断义绝,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不必相见。”

这话说得轻巧,娘在桂树下苦等多年,对他一往情深,至死不渝,他怎么有脸说出这种混账话?

“你没资格提我娘!”杨洛不想也不必藏起这份怨恨,他可以接受自己被杨家放逐,却无法接受爹对娘无情,“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再厌恶她,她也为你生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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