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课前，广播里念起了穆雪莱的名字。
那时班里还乱着。
课代表抱着作业本挤过过道，后排有人拉开椅子，翻找掉进桌肚的卷子。林露露侧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着祝苑的桌沿，正在说话。
广播先响了两声杂音。
“关于高二年级穆雪莱同学严重违纪行为的处理通报......”
林露露停下来。
教室里的声音逐渐低了，最后只剩一把椅子被拖回原位的轻响。
许知没有抬头。
她面前摊着数学卷，课本压在右上角，几页早晨刚拿到的文件夹在里面。纸边露出一小截，鲜红的公章恰好被书封截去一半。
她已经知道学校打算怎么处理。
记大过，写检讨，当面道歉。
教导主任早晨说这些话时，手边放着一杯热茶，语气比现在温和许多。
“……经核查，穆雪莱同学存在长期辱骂、威胁、殴打同学等行为，性质恶劣，造成严重影响。”
许知拔下笔帽，低头补写姓名。
“经学校研究决定，给予穆雪莱同学开除学籍处分。”
笔尖停住。
一滴墨在纸面上慢慢洇开。
许知抬起眼。
前排有人扭头，胳膊碰掉了桌上的橡皮，却没顾上捡。后排更有人脱口而出：“开除？”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许知看着墙角那只灰白色的扬声器，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记大过。
她听得很清楚。
距离她亲耳听到之前的处理结果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
早晨，校长办公室里摆着四杯茶。
许母面前那杯，一口没动。
她穿着那件深色呢外套，领口熨过，袖边却有一处洗旧了的折痕。
旧帆布包放在膝上，提手被她攥得扁下去。
许知进门时，她立即起身，将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一点。
“小知，坐这里。”
等女儿坐下，她便握住了她的手。
力道很重，掌心潮热。
许知偏头看了母亲一眼，没有挣开，只用拇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指节。
对面是穆雪莱和穆父。
穆雪莱穿着校服，拉链一直拉到领口，衬得那张哭肿的脸格外苍白。
她低头揉着纸巾，纸已经起了毛，仍在指间反复搓捻。
穆父比她从容得多。
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后先同校长寒暄了两句，提到女儿，便皱眉叹气。
“平时忙，管得少，没想到给她惯成了这样。”
那语气让许知想起家长会。
仿佛坐在这里，是因为穆雪莱考试退步，或者背着父母买了一件不该买的东西。
教导主任将拟好的处理告知书放在茶几上，向许母那边推了推。
“学校已经核实了相关情况，对穆同学的行为，我们会严肃处理。”
许母俯身去看。
她读得很慢，从第一行看到最后，又把写着处分结果的那一段重新看了一遍。
教导主任已经转向穆雪莱。
“站起来，向许知同学道歉。”
穆雪莱的鞋底蹭过地毯。
她抬头看了一眼许知，眼神很快躲开。
“许知，对不起。”
没有人应。
穆父侧过脸，她便咬住嘴唇，继续说下去。
“以前是我不对，不应该对你动手。我知道错了，希望你能原谅我。”
尾音有些哽。
说完，她低头捏住袖口，像在等一个答案。
许知坐得很安静。
她没有看穆雪莱，只看着母亲压在纸上的手，那几根手指慢慢收紧，将平整的纸面抵出一道浅弧。
“我确认一下。”
许母抬起头。
“学校认定，她长期辱骂、威胁、殴打我女儿。这些都是已经查实的，对吗？”
主任点头。
“现有证据能够确认的事实，我们都写明了。”
“那现在的处罚，就是记大过，再让她道歉。”
“还有后续的教育和监督。”
“她以后还在这个班里吗？”
许母问。
“每天见面，还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主任停了一下。
“穆同学的家长已经提出，先让她回家休息一段时间。班级方面，学校也可以协调。”
许母缓缓松开压着文件的手。
“回家休息，是家长提的安排，不是学校的处罚。”
她说得比刚才更清楚。
“我今天来，不是想听她有多后悔，我想知道，学校查实了这些事以后，为什么认为记大过就足够了。还有，等她休息好了再回来，我女儿怎么办？”
穆父将茶杯放下。
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声音很轻。
“许女士，您有顾虑，我们理解，雪莱犯了错，家里不会替她推卸责任。医药费、后续治疗，还有其他方面的补偿，都可以谈。”
“费用可以另外谈。”
许母转头看他。
“但赔钱不能代替处分。我也不会因为收了钱，就要求女儿原谅她。”
穆父脸上的客气淡了一点。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先说学校怎么处理。”
许母重新望向校长。
她肩膀绷得很紧，声音却没有乱。
“我女儿不是同她吵了一次架，她长期被欺负，回家不敢说，后来伤成什么样，你们现在也知道了。学校如果还把这些当作学生之间闹矛盾，我不放心把她留在这里。”
说到最后一句，她喉咙紧了一下。
许知感觉到，母亲握着自己的手在抖。
她并非不害怕。
校长、主任，连同对面那个衣冠整齐、说话滴水不漏的男人，都让她坐得拘谨，可她只要低头看一眼女儿，就又将背挺直一些。
校长向前欠了欠身。
“许妈妈，您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但对未成年学生的处分，需要兼顾教育与挽救。记大过也会对她今后的发展产生影响。”
“她做了这些事，今后受影响，不是应该的吗？”
许母看着他。
“我女儿什么也没做，已经受了这么大的影响。”
这一次，没有人立即接话。
窗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后有人敲了敲隔壁办公室的门，那些寻常动静隔着墙传过来，衬得屋里越发安静。
穆雪莱忽然抽泣了一声。
穆父伸手按住她的胳膊，让她先坐下，她坐回椅子上，低头擦眼泪，纸巾不够用了，父亲便从桌上抽出新的递过去。
许知看着那只递纸巾的手，神色没有变化。
她伸手拿起处理告知。
“老师，处分依据是哪一条？”
教导主任转向她。
“学校有明确的学生管理规定。”
“麻烦标在这里。”
许知将纸递过去，指尖停在处分结果下方。
“已经查实的事实、对应条款、最终决定，写在一起，我和妈妈要留一份。”
主任没有马上伸手。
校长看着她：“许知，你对这个结果有什么具体意见，可以直接说。”
“我不接受。”
她回答得很平静。
“但您刚才已经解释过，学校认为这样的处理合适，那就请把决定完整地交给我们。”
没有哭，也没有再重复那些遭遇。
她甚至没有看穆雪莱，像是已经不准备在对方身上浪费时间。
“另外，”许知继续道，“其他参与者尚未查清，也请注明。穆雪莱道歉，不代表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了。”
许母侧过脸，望着她。
许知轻轻按了一下母亲的手背。
她并不是在这间办公室里，才想好接下来该怎么办。
录像公开以前，她就知道，穆雪莱身后站着哪些人。
所以，许知早已请陈不晚整理好完整录像，也联系到了愿意跟进此事的记者。
对方没有急着发稿，等的是学校调查后的正式答复。
若学校认真处理，她便等结果。
教导主任最终接过了文件。
临走时，他将笔递给许母，指着确认栏，请家长签字。
许知先看了一遍，才把笔交到母亲手里。
“收到文件，可以确认。”
她指了指空白处。
“再写清楚，我们对处理结果有异议，不接受将这次道歉视为谅解。”
穆父抬眼看她。
许知没避开，也没有笑。
许母接过笔。
她写字不快，手还有些抖，却一笔一画，将那句话写得明明白白。
走出行政楼后，许母在台阶边停了许久。
冷风一吹，刚才强压下去的愤怒又涌上来。
“小知，这对你不公平。”
“他们知道对我不公平。”
许知将文件收进资料袋。
“只是觉得这样处理，最不麻烦。”
许母看着她。
许知将袋口折好，拇指沿着折线压了一遍，随后把整个袋子递过来。
里面除了早晨拿到的告知，还有昨晚整理的材料，以及记者留下的联系方式。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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