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城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天黑得一日比一日早。
才过六点,街边的招牌已经亮起来。
邀月西餐厅的落地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车灯掠过,玻璃上蜿蜒的雨痕便被照亮,转眼又隐进夜色里。
林露露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柠檬茶,将吸管拨到一旁。
杯壁凝着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她也没在意,低头继续滑手机。
四中论坛里,关于穆雪莱的帖子已经翻过几十页。
最初还有人替她说话,说视频或许断章取义,说她平时虽然脾气不好,却不至于恶毒到这种程度。
可随着旧事被一件件提起,那些辩解很快便淹没在更尖刻的回复里。
林露露的指尖停在其中一条上,忽然笑了。
“雪莱,你这次可真出名了。”
她抬眼,扫过坐在对面的人。
穆雪莱穿着黑色运动服,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去大半张脸。
明明室内暖气很足,她仍没脱外套,拉链抵着下巴,两只手藏在桌下。
进门时,她还特意选了这个背对大厅的位置。
林露露看着那只口罩,轻轻啧了一声。
“吃饭也不摘?”
穆雪莱伸手扯下耳绳。
口罩边缘蹭过脸颊,留下两道浅红的印子。
几天没见,她眼下青了一圈,嘴唇干得起皮。
“很好笑吗?”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些发涩。
林露露眉梢微扬。
“我说的是帖子,又不是你。”
手机还亮着。
穆雪莱低头,恰好看见屏幕上那句带着自己名字的谩骂。
她呼吸一滞,伸手去拿水杯,杯沿却磕到了牙齿。
一声轻响。
她将杯子放回桌上,水洒出来,浸透了下面的纸垫。
祝苑抬手,将茶壶往旁边挪了挪。
“别看了。”
她语气很轻,林露露这才按灭屏幕。
穆雪莱盯着那片慢慢洇开的水痕,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下周走。”
林露露的动作停住。
“这么快?”
“我爸订的。”
“加拿大?”
穆雪莱点头,脸上的神情更沉了些。
这几天,家里到处都是这个国家的名字。
中介送来的资料铺在餐桌上,父亲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
起初她还能闹,能把那些纸推到地上,说自己哪里也不去。
后来父亲不再同她商量,只让人把行李箱从储藏室搬出来,摆进她房间。
箱子很大,崭新的,轮子上的保护膜都没有拆。
她每次经过,便觉得碍眼。
穆家这些年生意做得好,虽然比不上祝家和林家的底蕴,也从没让她在钱上受过委屈。
她想买的衣服,想去的地方,只要开口,总有人替她安排。
可这次,父亲没能替她找到一所愿意接收的学校。
最初,她以为自己只需要在家里躲几天。
祝父已经答应帮忙,父亲回来时甚至松了口气,让她别再惹事,等风头过去,照常回去上课。
她信了。
直到开除通报传来。
父亲联系过几所学校,电话里的人都很客气,不是学额已满,就是暂时不方便接收,原本说好见面的一位负责人,隔天也忽然有了别的安排。
最后一次被婉拒后,父亲在书房里坐到很晚。
那天他没有骂她。
只说,国内先不读了。
穆雪莱宁愿他发火,至少发完火,还能再替她想一想办法。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她看向祝苑,声音终于放软了。
“我不回四中也行,换个学校,总比出国强吧。”
祝苑没有立即回答。
她面前放着一壶红茶,薄白瓷杯里浮着琥珀色的茶汤。
暖光落在她的耳垂上,两颗珍珠显得温润,连她低头喝茶的动作都不紧不慢。
额角那道伤已经结痂,藏在细碎的头发下面。
“我又问过我爸爸。”
穆雪莱的身体不自觉往前倾。
祝苑将杯子放回碟中。
“雪莱,这次他也没办法。”
那点刚抬起来的期待,僵在穆雪莱脸上。
“可是叔叔之前......”
“之前,事情还没传成这样。”
祝苑看着她,眼神里有恰到好处的为难。
“现在谁再替你说话,都容易被说成包庇,学校也得顾着自己的名声。”
林露露垂眼,用吸管慢慢搅动柠檬茶。
冰块撞着玻璃杯,细碎地响。
穆雪莱往椅背上靠了些,手在桌下攥住外套下摆。
她为了今天这顿饭,特意等到天黑才出门,车停在外面,她还坐了十几分钟,确认餐厅门口没有认识的人,才戴好口罩下来。
她不是来听这些话的。
“出去一趟也好。”祝苑说,“换个地方,不用每天听人议论。”
“我英语本来就不好。”
穆雪莱忍不住抬高声音。
隔壁桌有人看过来,她立刻闭嘴,过了几秒,才从牙缝里压出后半句。
“人生地不熟的,去了能怎么办?他们说得倒轻巧,好像把我送走,这件事就算完了。”
“总得先把书读下去。”
祝苑的声音依旧温柔。
又是这句话。
父亲说,中介说,连祝苑也这样说。
穆雪莱低下头,用断了一角的指甲反复刮着杯垫,纸面起了毛,指尖也被硌得生疼,她却没有停。
恰在这时,大厅里的伴奏轻了下去。
一声琴音接进来。
林露露先侧过脸。
穆雪莱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
餐厅中央的小平台上,许知正低头拉琴。
她穿着一条白色长裙,腰间束得合宜,裙摆安静地垂在脚边,头发松松挽起,几缕没收进去的碎发落在耳侧,随着偏头的动作,轻轻擦过颈边。
那张脸上已经看不出伤。
灯从斜上方落下来,照着她眉骨与鼻梁,眼睫底下投出很浅的阴影。
她的唇自然抿着,神情专注,并没有刻意对谁微笑。
琴身抵在肩上。
她抬腕换弓,指尖沿弦落下,几个音接得干净,厅里零散的交谈声也随之低了一些。
穆雪莱认得那条裙子。
或者说,许知每次在这里拉琴,穿的似乎都是这种简单的白裙。
她从前觉得寒酸,还同旁人笑过,说她把自己打扮得再清高,也不过是站在这里挣客人的钱。
如今她自己坐在角落,连脸都不敢露全。
许知却好端端地站在灯下。
一曲结束,掌声从临近的几张桌子响起。
许知放下琴弓,微微欠身。
一位女士起身走到平台前,同她说了几句话,又举起手机示意。
许知点头,将小提琴交给工作人员,走下台阶,站到对方身旁。
拍完照,又有两个年轻女孩过去。
其中一个认出了她,说话时神情有些小心,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知听完,轻轻笑了一下,似乎说了声谢谢。
穆雪莱盯着那一点笑,手臂渐渐绷紧。
她不懂。
视频里明明也有许知。
头发被扯乱,脸被打偏,蹲在地上捡那些脏了的纸片。
那种样子,被那么多人看见,她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为什么躲起来的反而只有自己?
许知接回小提琴时,餐厅经理恰好经过,停下来同她说了两句,她抬头听着,唇边的笑意还没散。
穆雪莱将手伸到桌下,狠狠掐住小臂。
疼意窜上来,压住了胸口一瞬翻涌的烦躁。
她已经道歉了。
当着老师、家长,还有许知的面,她站在那里,低声说自己知道错了。
这还不够吗?
许知只要肯说一句算了,那些人便不会没完没了地骂。
可她偏不说,任由帖子越盖越高,任由父亲一通通电话打出去,最后连岸城都容不下她。
“她有什么好得意的。”
话出口,林露露又看了一眼平台。
许知正在和工作人员确认曲目,身体稍稍前倾,一只手按着琴弓,从头到尾,都没有朝这边望过。
林露露转回来。
“你小点声。”
“我都道歉了。”
穆雪莱的眼睛仍盯着远处。
“她还想怎么样?”
林露露脸上的神情淡下来。
她也厌烦许知。
尤其最近,江迟提起那个名字的次数越来越多。
可穆雪莱闹出的事,已经让她也不得安生。
今天老师每一次说“其他相关人员”,她都觉得有人在往自己这边看。
如今再看见穆雪莱这副模样,她先感到的不是同仇敌忾,而是不耐。
“你爸既然安排好了,就先走。过段时间,谁还天天盯着这个?”
穆雪莱猛地转头。
“说得轻巧,又不是你被赶走。”
林露露皱起眉。
“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两人对视,谁也没先让开。
服务生恰好过来,询问是否开始上菜,察觉桌边气氛,她说到一半,声音便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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