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从餐厅出来时，已经快十点了。
雨停了，路面仍浮着一层湿亮的水光，门边的灯照下来，几片梧桐叶贴在排水沟旁，被风吹得翻起边缘，又无声地落回去。
她拢紧大衣，将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钻过尚未扣严的衣襟，凉得她指尖微微蜷起。
许知没有立刻往前走。
餐厅里，穆雪莱最后看过来的那一眼，她记得。
于是出门前，她特意等服务生收好门口的摆牌，才沿着亮灯的一侧往街口走。
没走出多远，身后便响起发动机的轰鸣。
一道强光忽然扫过来。
许知眯起眼，停住脚步。
三辆摩托车从路边驶近，前后错开，堵住她往街口去的路。
最前面那辆骤然刹停，轮胎碾开浅浅的积水，水点溅上她的大衣下摆。
引擎没有熄。
车灯直直照着她，将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知抬手挡了一下光。
最前面的车上，有人摘下头盔。
黑色运动服，压得凌乱的头发，还有一张绷得发白的脸。
穆雪莱。
看清是她，许知竟轻轻笑了一声。
穆雪莱下车的动作顿住。
“你笑什么？”
许知放下手，眼睛已经适应了那阵刺目的亮。
“我以为你回去了。”
她的目光越过穆雪莱，扫了眼另外几个人。
三个男生，年纪都不大，有一个叼着烟，另一个将头盔挂在车把上，正毫不掩饰地打量她。
许知将书包从肩上取下，握住带子。
“特意等我？”
穆雪莱走到她面前。
她在外面待得久了，鼻尖冻得发红，眼睛却亮得厉害。
餐厅里一直压着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可以发作的地方。
“许知，你够狠。”
她盯着那张平静的脸，几乎咬紧了后槽牙。
“就这么恨我？”
许知看了她片刻。
穆雪莱的衣领翻起一角，拉链卡在下面，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短袖。
许知忽然抬手，替她将那点领口慢慢理平。
穆雪莱僵了一下。
这动作太近，也太从容，反倒让她忘了往后躲。
“你被开除，是因为学校看见了你做过什么。”
许知收回手。
“跟我恨不恨你，有什么关系？”
“那些视频不是你放的？”
“是我。”
她承认得干脆。
穆雪莱愣了半秒，随即攥紧拳头。
“你！”
“你打人的时候不是很高兴吗？”
许知微微偏头，像真有些不解。
“还让人拍清楚，现在大家都看清了，你又不愿意了？”
穆雪莱的呼吸渐渐急起来。
“我都给你道歉了！”
“我听见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
“听见，不代表要原谅。”
风吹起她的大衣衣摆，许知伸手按住，眼底那点笑也淡了。
“欺负人的时候，不觉得自己过分，等轮到自己不好过，就又来找我。”
她扫了一眼身后的摩托车。
“带这么多人，怎么，怕我这个小可怜不肯配合？”
穆雪莱被那几个字刺得脸色骤变。
她猛地抬起手。
许知从看见她的那一刻便有防备，侧身避开时，衣领仍被指甲带了一下。她反手抓住穆雪莱的胳膊，将人往旁边推开。
穆雪莱撞上车身，手里的头盔落地，砸出一声闷响。
没等她站稳，许知已经还了一记耳光。
那声音被发动机的震响盖去一半。
穆雪莱却彻底怔住。
她捂着偏过去的脸，缓缓转头，像不敢相信许知竟然敢当着这些人的面打她。
许知手心也震得发麻。
她没有藏，垂下手活动了一下指节，目光冷冷落在穆雪莱脸上。
“这次看清了吗？”
“是你先动的手。”
穆雪莱尖叫起来。
“你们还站着干什么！”
叼烟的男生先动了。
他将烟头扔到地上，伸手来抓许知的肩。
许知把书包迎面甩过去，撞得他后退一步，骂声也断在了嘴边。
另一个人已经下车。
许知向旁边让开，避过抓向衣领的手，肩膀却还是被撞得一麻。
鞋底擦过湿地，她险些滑倒，伸手扶了一下车座才稳住。
疼意沿着肩背窜开。
她咬紧牙，没有出声。
上一世，为了拍一部动作电影，她被送去训练过几个月，每天练得浑身酸痛，拍摄时，一个镜头还要反复重来。
那些动作，她没有忘。
可如今这具身体的力气与体能，都远远跟不上。
她很清楚，自己耗不起。
许知踹开再次靠近的人，借着车身隔出一点距离。
对方撞得车把一歪，旁边的人下意识伸手去扶，几个人挤在一起，场面顿时乱了。
他们原本只是跟来撑场面。
没想到这个看着单薄的女生会直接还手，更没想到穆雪莱挨打以后，只顾着尖叫，连话都说不清楚。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许知一把抓住穆雪莱的外套，将她从车边拽了出来。
穆雪莱胡乱抓挠，指甲划过她手背，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疼。
许知眼神一沉，推着她撞上旁边紧闭的卷帘门。
金属薄板震出一阵响。
穆雪莱还要挣扎，许知抬手，又给了她一巴掌。
这一回，她终于短暂地没了声音。
头发散下来，粘在嘴角，她抬手想推，手腕却被按住，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许知同样在喘。
大衣袖口被扯歪，额角出了一层薄汗，方才撞到的肩膀一阵阵疼，手背上的伤也在往外渗血。
她低下头，看着穆雪莱。
“我早就打你了。”
声音很低。
穆雪莱眼睛通红，嘴唇动了动。
许知扯住她散落的头发，迫使那张试图别开的脸重新对着自己。
“你做过的那些事，以为换句对不起，就能一笔勾销？”
穆雪莱骤然睁大眼睛。
“你不是……”
“先管好你自己。”
许知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她不打算在这里解释失忆，更没有耐心陪穆雪莱确认，究竟从哪一天起，自己便不再是可以随意欺负的人。
穆雪莱咬着牙。
“我不会放过你的。”
许知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也很冷。
“还指望你爸替你收拾？”
“你什么意思？”
“你打人的录像，我留着，你爸为了摆平这些事，托过什么人，送过什么东西，也不是一点痕迹都没有。”
穆雪莱的挣扎停了一瞬。
陈不晚交给她的材料里，确实还有几样没用上。
许知没有在这里逐件解释，只看着穆雪莱脸上骤然变换的神色，便知道这几句话已经足够。
“都有备份。”
她一字一句地说。
“今晚带人来堵我，也不会因为你说一句算了，就当没发生。”
“你吓唬谁呢？”
“你可以试。”
许知的声音冷下来。
“别以为我还要上课、要比赛，就只能一直躲着你。真闹到我没办法读书，我也会先把你做过的事追到底。”
她甩开穆雪莱抓住自己袖口的手。
“下次让你爸爸出面之前，先问问他，还敢不敢替你开口。”
穆雪莱靠着卷帘门，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恨得发抖，脸颊一阵阵发烫，却又被许知提到父亲时的语气钉在原地。
许知松开手，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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