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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入宫

萧子真余光扫到那根棍子,瞳孔皱缩,他全身直打哆嗦,全无往日的坦然。

他猛地扑向顾宜兴,死死攥住他的袍脚,眼泪鼻涕一并涌了出来,慌乱又恐惧地求饶:“太傅!太傅!学生知错了!学生真的知错了!您不能……不能在这——”

急促地抬袖抹了一把泪,语无伦次地哽咽道,“学生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不该私动重刑,更不该拿无辜妇孺作伐……学生全认!太傅怎么罚都行,求您……别在这儿动杖刑……”

萧子真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含糊不清。

顾宜兴垂眸看他,却没有要扶的意思,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处,素袍垂落,如同雪地里一株孤绝的寒松,良久未发一言。

萧群玉立在几步开外,将顾宜兴眸底翻涌的复杂神色、萧子真那副惊弓之鸟般的仓皇,以及曹府令托着刑杖进退维谷的窘迫尽收眼底。

她心下微叹,知道火候已到,是时候该她出面唱这出红脸了。

萧群玉缓步上前,握住了萧子真右手,将他从地上微微拉起半寸,随即抬眸看向神色冷峻的白衣帝师,敛裾温声道:

“太傅,他知错了。只是此处乃南衙公署,耳目众多。若真在此处动了刑杖,明日坊间传扬开来,怕不是传颂太傅严师出高徒,而是要编排储君失德受辱、太傅逾矩擅专了。届时言官递上折子,便不好收场了。”

萧群玉侧眸瞥了一眼身侧的弟弟,他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双肩剧烈耸动,下颌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模样狼狈又可怜。

她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半真半假地打圆场道:“太傅若真想让他长记性,不如罚他将那些微言大义的圣贤书多抄上几遍。”

顾宜兴瞧着她,也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道:“将《礼记》、《论语》各抄录五遍。后日卯时送到我这。若少一字,或是字迹潦草,便加抄五遍,届时臣自当亲自请旨,在文华殿前补上今日这顿刑杖。”

“是……是!”萧子真心惊肉跳,胡乱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哑着嗓子连声应道,“学生遵命!学生必定一字不差地抄完!”

话音未落,他像是生怕顾宜兴反悔似的,忙不迭地往萧群玉身后缩了缩。

顾宜兴不再看他,朝捧杖的曹府令微一颔首,转身步出内堂。

门外凛冽的风雪呼啸着涌入室内,吹得案几上的烛火疯狂摇曳,扑哧几声熄了大半,满室光影骤然昏暗下来。

萧子真还跪在地上,泄气般瘫坐下来,整个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还紧紧攥住萧群玉,吓得不轻。

很多年前,先皇后病逝的那个夜晚,漫天缟素中,这两个无依无靠的半大孩子,也是这般紧紧相依。

萧群玉无奈地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拍拍他的后脑勺。

“行了,还赖在地上做什么?跪着不冷么?”

萧子真这才如梦初醒,猛地直起身,松开手,吸吸鼻子,维持体面:“用你说?萧群玉,你可别以为,这次替我求情,我就会感恩戴德了!”

萧群玉懒得理他,敷衍地拍拍裙裾:“是是是,太子殿下神勇无双,举世无双。”

萧子真面上挂不住,孩子气地迁怒起来,咬牙切齿地告状:“方才在地牢里,裴砚修可就站在一旁看着!他分明听见本殿说的那些话了,他不仅不拦着,还默认了!分明就是他故意纵容本殿犯错,好让本殿在你们面前出丑!”

萧群玉抱臂而立,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冷笑道:“萧子真,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戍边将军,心中若无雷霆杀伐之气,拿什么守边疆?你是一国储君,拿自己同杀伐将帅比戾气,你长没长脑子?”

说着,她作势抬脚要踹,萧子真惊得踉跄往后一跳,气急败坏地嚷嚷:

“萧群玉!你偏心!你满心满眼就只有你那个驸马!”

“少废话,赶紧滚回你的东宫抄书去吧!”萧群玉实在没气力再同他胡搅蛮缠,拢紧了身上的狐裘大氅,头也不回地踏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

项芳然在东宫偏殿外站了许久。

她本是听闻了乐阳的事,想要进宫来打探打探风声,没成想,又撞见了屋里这两人。

窗子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伏案抄书,一个趴在案上说些什么。

淮夕把烘暖的手炉递过去,萧子真没抬头,顺手接了,揣在怀里暖着,嘟囔了一句:“手都僵了,抄不完太傅又得骂。”

淮夕拍了拍他的背,宽慰道:“无事,你若抄的累了,我来替你。”

“你手怎么又裂了?”他搁下笔,拽过她的手。

淮夕缩了缩:“不碍事,天冷,年年都这样。”

萧子真从抽屉里翻出个小瓷盒,挖了一大块药膏,厚厚地抹在她手背上。淮夕由着他折腾,垂眼弯了弯嘴角。

项芳然站在廊柱后,看着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低头吹了吹她指节上的裂口,像吹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在东宫出入三年。

知道萧子真对所有人都是不耐烦的样子,对太监、对宫人、对朝臣、对萧群玉,永远是皱着眉、撇着嘴、阴阳怪气的。她以为那就是他。

可此刻他瞧着淮夕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松弛与柔和。

项芳然阴阴一笑,无声退入黑暗。

她在宫道上走了一夜,天亮后,拐进了永寿宫的方向。

沈嘉沅正在后殿修剪那盆枯兰。

采依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沈嘉沅手里的银剪“咔嚓”一声,将一条完好的兰根剪断了。她搁下剪子,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唇角噙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项芳然?”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个想当太子妃想疯了的项家女?她来告什么状?”

采依垂首:“她说太子殿下与永寿宫一个叫淮夕的粗使宫女有私,已非一日。两人时常私会,太子殿下还曾给那宫女送过伤药,甚至留她在东宫偏殿过夜。”

沈嘉沅的手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盯着采依:“永寿宫的人?”

“是。淮夕原是在院子里做粗活的,后来调到偏殿耳房,专管炭火与浆洗。”

沈嘉沅笑了。

她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正跪在阶下擦洗栏杆的粗使宫人们,目光一个个扫过去。她在这深宫里活了二十年,靠的便是这双眼。谁忠诚,谁摇摆,谁背后有人,她一看便知。

“本宫养了她这么多年,倒养出一条会咬主子的狗。”她轻声道,嗓音令人胆寒,“去,把她带到正殿来。”

淮夕手里攥着一块抹布,被两个嬷嬷不由分说地从耳房里拖出来。

她跪在地上,寒气顺着膝盖往上钻。嘉贵妃坐在上首,手里捧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殿内暖意融融,与殿外是两个天地。

“淮夕。”沈嘉沅念她名字,“本宫问你,太子殿下待你,好不好?”

淮夕脸色煞白,伏地叩首:“娘娘,奴婢与太子殿下并无……”

“掌嘴。”

采依上前,扬手便是两记耳光。淮夕嘴角当即渗出血丝,脸颊肿起,可她硬生生将闷哼咽了回去,重新跪正。

“本宫再问一次,”沈嘉沅放下茶盏,语调依旧温柔,“太子殿下待你,好不好?”

淮夕不语。

沈嘉沅盯着她看了许久,忽地轻叹一声,仿佛失望极了:“本宫待你不薄。永寿宫的粗使宫女,月钱一贯,冬有炭,夏有冰。你身上那件棉袄,还是本宫去年赏的。”

她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停到淮夕面前。

“你吃里扒外,拿本宫宫里的消息去讨好太子。你以为,他能护住你?”

“要是他知道,你是谁送来的人,还会对你这么好么?”

淮夕瞳孔皱缩,浑身震颤。

“娘娘!奴婢从未向太子殿下透露过永寿宫半个字!”她徒劳地辩解着。

“那你方才为何不认?”沈嘉沅俯视她,“你不认私通,是怕连累太子。可你越怕,本宫越确信,他待你,当真不同。”

她直起身,朝采依抬了抬下巴:“拖到院子里去。既然她这么喜欢太子,便让她好好尝尝,什么叫求而不得。”

淮夕被拖到正殿外的石阶下。

沈嘉沅甚至没有动刑的意思,仅仅命人将她按在石地上,剥去外衫,留一件单薄中衣。腊月的北风卷着碎雪灌进来,不过半刻钟,淮夕便冻得嘴唇青紫,浑身止不住地痉挛。

“跪着。”采依站在廊下,“娘娘说了,跪到明日辰时。若中途倒了,再加一日。”

——

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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