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二楼的雅间里,正是红烛高照,满室靡靡。
萧群玉斜倚在醉翁椅上,领着一众平日里交好的狐朋狗友,正胡吃海塞得热闹。
林景旭向来是个爱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不仅自作主张唤了安都城里几个颜色极好的清倌小郎君来撑场面,座下还围了一圈平日里横行市井的富贵纨绔,外带一个瞧着哪儿都别扭的闵慕嘉。
这群纨绔与安都里那些欺男霸女的恶霸不同,大多是家中底蕴极厚、不求上进的幺儿,平日里虽是斗鸡走狗,却从不仗势欺人,最信奉的一句便是林景旭常挂在嘴边的话——“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这次,她举杯痛饮。
酒过三巡,萧群玉喝得面颊微红,一手搭在一个年轻公子肩上,笑得张扬:“生得倒是不错。叫什么名字?本宫从前在安都,怎未见过你这般标致的人物?”
那小公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殿、殿下……小的姓沈,是城北沈家的……”
林景旭见状,忙不迭折扇一抬,将萧群玉那只不安分的手挑了开去,好笑道:“我的小祖宗,你就积点德,别吓唬人家老实孩子了,人家才将将满十六呢。”
萧群玉轻嗤一声,不满地撇了撇嘴,神色恹恹又狂放:“十六岁怎么了?少年如玉,十六岁才正正好呢。”
林景旭无言,全场哄笑。
隔壁雅间,几个人紧紧贴着墙壁,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送到墙那头,边听还边小声议论着。
“……听说乐阳公主前些日子才大婚,怎的转头又来醉仙楼寻欢作乐了?”
“成婚了又如何?那位可是圣上与太后捧在掌心上的娇娇女。有皇家撑腰,莫说喝几杯花酒,便是往府里抬十个八个面首,谁又敢置喙半句?”
“那定北侯府的大公子……岂不是受尽了委屈?”
“嘘!你不要命了?那位可是手握重兵的主儿,休得胡言!”
萧群玉虽说脑袋混沌,但这些话一字不差落入耳中,她心下稍松。
要的便是这效果。
唯有她冷落驸马的名声传得满城风雨,宫里那位多疑的帝王,才能稍稍放松警惕。
林妙仪不知道她的小心思,悄悄将她拉到一边问:“群玉,你这样……裴砚修知道了会不会难过啊?”
“他难受?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宫顾及他的心思!”萧群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故意提高音量吼道,“本宫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想宠谁便宠谁!他一个只知舞刀弄枪的粗鲁兵痞,整日阴魂不散地管束本宫,凭他也配?!”
她醉眼迷离地环顾满堂,扬唇讥讽道:“你们且看着,待那一年的和离之约一到,本宫头一个便休了他!不过是个空有军功的武夫罢了,也敢妄图攀附本宫?!”
满堂哗然。
“殿下好气魄!”
“就是!唯有公主这般肆意,才不负这锦绣人间!”
众人吵吵嚷嚷,唯有角落里的闵慕嘉死死捏紧了拳头,眼眶通红,险些气得落下泪来。
本就是想来替将军看看公主到底想做什么,才接受了林妙仪的邀约,现在听到这些冷言冷语,根本一刻都不想待。
将军那么好的人,公主为什么不喜欢他,还在这么多人面前羞辱他?
闵慕嘉越想越气,起身欲走,却迎面撞上两人。
来人是酒楼掌柜,他托着一壶新酿的雪花雕,身后还跟着一个捧着果盘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约莫十七八岁,生得雪肤花貌,明眸皓齿,尤其是那一双天生的含情桃花眼,眼波流转间如春水初生,端的是一副勾人魂魄的弱柳扶风之姿。
他款步走来,腰肢柔软,将玉盘轻巧搁在萧群玉面前,顺势半跪在她脚边,怯生生又脉脉含情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掌柜的笑呵呵地朝萧群玉躬身行礼:“小的听闻殿下驾临,特意寻了个懂事的孩子来给殿下解闷。这孩子名唤青竹,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最要紧的是嘴紧懂事,定能讨殿下欢心。”
掌柜知道这位乐阳公主生性洒脱跋扈,常言道,以柔克刚,想来,这种美男子最得她心。
雅间内的氛围被这一茬搅得混乱,几位知情的瞧着林景旭,半天没说出来话。
萧群玉也怔愣住了。
并非这男子长得多合她眼缘,而是这张面庞,实在是太熟悉了。
前世,她与裴砚修成婚后,性子愈发暴戾乖张,在公主府内广纳面首。而眼前这个青竹,便是前世最得她欢心、甚至被她引为心腹的枕边人。
他温柔体贴,从不顶撞她,无论她发多大的脾气,他总有办法让她开心起来。除了他偶尔会在她面前说些驸马的坏,其他事情从不多说,萧群玉觉着这些话,也不过是府内男子太多,大家争风吃醋而已,也不甚在意。
她在他身上花了最多的心思,全然信任,以至于最后他站在萧子真身边,将她所有的罪状呈上去时,她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时候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她自以为是的爱,只不过是他人眼中一桩划算的交易。他替她暖床,哄她开心,也不过是因为她是乐阳长公主,是萧子真的亲姐姐而已。
她忽然觉得,爱真是最廉价的东西。
此刻,这个少男,如同含苞待放的花朵,开放在枝头,亟待她采摘。
萧群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眯了眯瞧他,片刻后,她弯起嘴角,朝青竹招了招手:“你叫青竹?过来,让本宫好好瞧瞧你。”
青竹顺从地上前来,跪坐在她身边,笑着替她斟了一壶酒,柔柔地喊了一声:“殿下~”
萧群玉始终噙着笑,伸手抬了抬他的下巴:“生得确实是一副好模样,这双眼睛,瞧着便招人疼。”
在场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林景旭脸色骤变,险些掀了桌子,恶狠狠地剜了那掌柜一眼,发誓以后再也不会给他送一分钱进来。
闵慕嘉愣愣地盯着两人,神情迷惑。
唯有林妙仪察觉出萧群玉的不对劲。
这什么青竹,说漂亮,不如闵嘉慕漂亮,闵嘉慕长得活像白玉瓶,说俊美,那就远远不及裴砚修了,若是非要给出一个恰当的评价,只能说是阴柔。
可萧群玉一向不喜欢阴柔的男子啊。
且看这眼神,也不似是喜欢的模样,倒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宿敌。
萧群玉懒懒地收回手,拿帕子擦了擦指尖,淡声道:“去角落坐着吧,离本宫远些,仔细挡了光。”
青竹乖顺地坐在角落的绣墩上,垂首敛目,温驯十分。
醉仙楼斜对面的巷口,夜风微凉。
裴砚修骑在马上,隐在阴影里。
他今日是被请来的,萧群玉让桂黛传话:“殿下请驸马今夜亥时到醉仙楼接她。”
裴砚修没问萧群玉为何会在醉仙楼,也没问她要和谁同去,倒是闵嘉慕在来之前叽叽喳喳在他耳边吵,说是萧群玉找了一大帮纨绔子弟来喝酒。
裴砚修那时只淡淡回了一句:“她是公主,亦是她自己。要去何处,结交何人,皆由她心,不该受我掣肘。”
可如今,他孤身立在冷风中,听着过路酒客肆无忌惮的闲言碎语,心乱如麻。
“欸,你听说了没?乐阳公主方才在里头,说她日后定要休了那无趣的驸马!”
“哪有女子休夫的道理?”
“欸,那乐阳公主是何人?可是当今圣上与太后娘娘的掌上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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