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破五，陶记食铺新年开张了。

刚到午时，范太夫人和两个婢子从拂柳观回来。今儿是观主出殡的日子，范太夫人天不亮去吊唁，出殡用了一个上午，此时又冻又饿，路过陶记食铺便想去打打牙祭，歇个脚。

哪知刚走到二柳村村口，就见陶记门口都坐满了人。这些食客们均着素服，腰间缠着白麻小带，看来去吊唁的人都和范太夫人想到一块儿去了。毕竟这天寒地冻的，谁不馋陶记这口酸甜的热酒呢？

“陶娘子，再来个卤味簇盘。配你这桑酒，甚好！”

“客官您稍等！”

范太夫人眼瞅着跑堂的十岁小郎君脚下生风，店家陶娘子也忙得脚不沾地。她顿觉自己小瞧了这小食铺，没想到开在城外也这般红火。已经没有空位了，范太夫人叫上婢子回了城。

“陶娘子，你的题壁怎的换了？”店内一细心食客看着墙上新换的字念道，“‘四果芳醪滋味厚，河清海晏享丰年’，这写的是陶娘子的头牌四酝吧？甚好。”

“这是哪家秀才的墨宝？不仅诗学深厚，这字也遒劲凛然。”另一食客接话，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惊叹道，“此前听说西畴先生曾来过陶记，这，莫非是西畴先生的手书？！”

今日去吊唁的人多为朔宁县内的士绅望族，西畴先生的名号人人皆知。此话一出，博得满堂瞩目。

有人看了看自己案上的羊旋鲊。这菜是陶记开年后推出的新菜之一，也是宋代的经典菜。羊腿肉片成薄片，焯水后用少许糜子酒腌制片刻，便成了宋式“羊肉刺身”，蘸料吃咸鲜酸辣。莹白泛红的肉片铺在青瓷碟子上，模样甚是精致喜人。

他又望了望那“西畴先生”题字，跃跃欲试道：“玉片鲜羊轻浸醋，一箸香来惹客馋。”

“好！”陶盏心听得两眼发光，这不是免费的广告宣传吗？她立刻拿来笔墨，让这食客写下后即刻就挂在墙上，正挨着先前四酝的那句诗。

“哎哟陶娘子，某的字竟然也能和西畴先生的并列在一起，何其荣哉！”

这食客看着都不好意思了。陶盏心却笑而不语，虽说这不是曾先生写的，但曾先生确实夸过啊！他都这么喜欢咱的，蹭蹭流量应该无妨吧。

而这真正题词的人，现在正忙着拉生意呢。

初二那日向泽决定留下后，便给曾先生去信说明情况，就在村里赁了一屋和竹笙安顿下来了。陶盏心让竹笙先跟着阿雀跑堂，等开春后再送俩孩子去上学。

而向泽呢？如果只让他干重活未免也太浪费了他的学识和向员外的人脉，于是给他了个新头衔CGO，陶记首席增长官，简单说就是在外头跑生意的。

朔宁县作为凉州西北方位的第一大城，城内总计十二坊，食铺、邸店、茶坊、乐坊众多，对酒水饮子的需求庞大。自腊祭后陶记的酒水生意一路红火，陶盏心的野心也越涨越大。若是能让自己的酒水进入朔宁县的家家户户，那不是天天躺着就能数钱了？

正好向泽来了，那就让他先去试试水吧。

***

“向郎君安好。”吕宅赵管家将向泽迎进花厅，厅内吕洪元父子俩正在下棋。吕明熠见向泽来了，赶紧招手：“三郎你来得正好，爹爹都要把我杀糊涂了，快来助我！”

向泽冲着吕洪元行了礼，虚指吕明熠笑道：“你早该多练练了，我家竹笙都嫌和你下棋没意思。”

说罢招呼赵管家送上两个精致盒子：“知二位新正里事忙，料想今日才得空闲，我便赶紧来拜个年，谢过叔父一向的照拂。这是陶记的新春果酒、酒浸海红果、醉团，还未售卖，请叔父尝尝鲜。”

每逢年末主簿除了要□□、核查账册等外，在这塞外每年年末还老蹿出些鬼神邪说，免不了又是一摊活。今天好容易得了空，听说向泽要来，两人早就期待着了。

“嚯，看来这陶娘子也是个酒中痴子，今儿得不醉不归了。”吕洪元笑笑，方正严肃的面容也变得慈眉善目。

为了迎合节日，陶盏心的新春果酒将上次送来的的杏子、梨子统统换成了桑葚、葡萄、白刺果、枸杞，酿出的酒那叫一个姹紫嫣红，正适合这新春的氛围。酒浸海红果是当地常见按酒，俗称“醉果”，小小的红果子泡在宝石红的酒里，看着矜贵又喜气。

而醉团才是今天的重点。赵管家打开食盒，期间放着六个圆润的糯米小团。这醉团不同于现在常见的芡实的花糕点心，醉团表皮雪白晶莹，白里透红，这朦胧的美看着就让人眼前一亮。其上还洒了层薄薄的红曲粉，像小胖孩儿肉嘟嘟的小脸似的。吕明熠小心翼翼拿起一块，醉团弹软，一碰便轻轻下陷，捧在手里都怕摔了。

这是陶盏心在过年闭店期间潜心研制的得意之作，这醉团看着小巧，但却融合了后世的雪媚娘和酒心巧克力呢！

醉团外表和雪媚娘类似，是个细白软糯的小团子。原本雪媚娘的雪指奶油，媚则是草莓，但由于时代限制，陶盏心别出心裁地想到了用果酒蜜糕代替中间的水果夹心，倒是弄出了新风味。

她实验了好几天，用蜂蜜、饴糖混着果酒熬成浓稠膏状，塞入糯米团中，咬一口便会流出甜香的酒浆。实验这几天倒是给两个小孩儿吃点心吃了个爽，有几次没控制好量，竟还给他俩吃得醺醺然起来。

宋代澄沙团子本就流行，只不过中间是用的豆沙馅儿，因此吕氏父子俩对这醉团的接受度很高。陶盏心的醉团比后世的雪媚娘小一些，正好一口一个。向泽笑眯眯地看着吕明熠，果然这饕餮两眼发光，毫不犹豫一口吞下。见他表情一顿，嘴绷着似是怕嘴里的东西喷出来，随即有快速嚼了两口，向泽就知道他是吃到酒心了。

“这点心妙极！我原只当是豆沙馅的澄沙团子，谁料咬开竟迸出汁水来！”吕明熠咂巴咂嘴，“当是陶记头牌的葡酝吧！”

向泽笑笑，这人读书不咋地，倒还真有个好舌头。

“陶娘子当真有趣，竟想得出用团子裹酒的法子，怪不得叫醉团呢。”吕洪元分了两个给赵管家，又吩咐道，“赵管家，你先去预定几个，不然等卖出去，怕是要抢个精光了。”

听着自己的东家被夸，向泽也意外有些得意，他跟着打趣道：“何至于，虽然陶娘子也拿着酒去别的店家拜了年，但是这醉团可是吕宅和范太夫人独有的呢。”

“哟。”吕明熠促狭一笑，“我说三郎怎的无事不登三宝殿，原来是替你的新东家招徕生意呀。不过看三郎从那拂柳观出来后，气色好了许多，果然有陶娘子的吃食养着就是不一样。”

“不过三郎，你也二十二了，当真就打算这般度日吗？”吕洪元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你的学识了。”

“劳叔父挂怀。”向泽敬他一杯，“但如今圣上也鼓励行商，不然先父也不会在此处过得下去。为官从商，不过都是谋生的一种活法罢了。”

他突然想到这几日观摩陶盏心认真钻研美食，成功了后笑得得意洋洋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我倒觉得，在此处日日与实在的食客打交道，可比在朝堂上溜须拍马有趣多了。”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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