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的这段日子,沈时舟总是早出晚归,二人极少能碰上面。偶尔他前来看望,也只是寥寥几句便匆匆离去。
这五年来若不是沈家给自己提供了一个庇护的场所,若不是沈时舟将她们母子护在身后,以这世上的流言蜚语,即便不死,她也得扒成皮。每当夜神人静时她也曾思考过当日之话是否太伤他心。
“阿娘,快点,到你了。”
孩子的催促唤回了她的游离,取过一只短木矢置在手中,先是瞄准,而后找准气力向投壶口处头了出去。
很显然她的准头不够,矢撞在壶颈处弹了出去。
“好耶,好耶,阿娘又败了,我果真是最厉害的。”
沈润之高兴地手舞足蹈,跑到壶边从地上取过刚才坠落的矢箭,兴高采烈地拿在手中,“阿娘,你看。”
然后用力投掷了出去,“哐当”一声,那只在她手中不听话的木矢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壶口里。
“润之果真厉害,阿娘甘拜下风。”她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发。
“再来,再来。阿娘,这回你肯定行。”他俯身取了另一只木矢,放在手心,眨着天真的眼睛瞧着她。
慕容枝刚想摆手拒绝,沈时舟便挡在他前面,接过了木矢,饶有兴致地望着沈润之,“那我来与你比试比试如何?”
“自然是可以。”
“投壶口自是无趣,不如我们来比试投中壶耳者为赢可好。”
这下沈润之皱着个小脸,可犯了难,他以往只投中过壶口处,若今日与爹爹比试输了,岂不是太难看。
还在想着,沈时舟已经摆势立正,瞄准了壶耳将矢箭投了出去。
“嗖”的一声,不偏不倚正正好落在了壶耳处,众人皆欢呼赞叹。这几日他总是神情严肃,如今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她悬在心上的担忧也被放了大半。
她抬头望去,以他的容貌与身姿必定是别人眼中的上上郎君,倘若提前知道情意培养不得,当年便不该误他。
别人眼中令人称赞的技艺到了小孩子眼中却变了味。沈时舟冷哼一声,带着被打败的挫意,将手背在身后,生起了闷气,“阿爹欺负我。”
沈时舟宠溺一笑,俯身靠近,温热的掌心覆盖着孩子的,“肩要放平,眼要瞄准,以腕力发劲,徐徐图之。”
箭矢在他的教导下一跃落进了壶耳中。
“进了,进了。”沈润之高声呼喊,眼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小孩子心性来的快,去的也快,不一会,他便拉着沈时舟,低声相求,“我要阿爹陪我玩。”
“好。我陪你。”
即便二人闹了什么误会,沈时舟从来没有祸及孩子,这些陪伴相处慕容枝自是看在眼里。可他越是对他这样好,她心中愧疚便会多一分。
等二人投壶结束,沈时舟蹲下来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为他细细擦去额角的涔涔汗珠,“玩了这么久饿不饿。”
小肚子恰好此时响了起来,沈润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饿。”
他杵了杵他的鼻尖,“今日忙完公务回家时特意去东市给你买了你最爱的桂花糖糕,放到了房中,若饿便去吃吧。”
沈润之一听有吃食,眼前一亮,立马将手中的木矢丢下,蹦蹦跳跳的便往房中跑。
“说到底还是小孩心性,一盘果子便将他诱走了。”他转过身,朝着慕容枝,“我有话同你讲。”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后院庭榭处。池边杨柳低垂,树影斑驳,倒是可以遮一遮这日头。
“怎么想起来这?”
沈时舟抬手扶住她,生怕脚下的碎石块绊住她,“我记得你刚怀上孩子时,老是觉得待在屋内烦闷,我一旦空闲了便带你来此处散心,每次回去你都劲头十足倒能吃两碗米饭。”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时过境迁,倒真应了这句诗。
她忐忑开口,“时舟,我——”
“我不用你抱歉,也不用你补偿,五年情分本就是上天的恩赐,你可知我一生最美好的时光便是与你相处在这一方庭院之中。”
他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心般,“我不愿困住你,更不愿为难你,成全你,托举你去寻找你原本渴望的方向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
慕容枝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双眸里也氤氲满了泪水。只轻轻一眨眼,便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他抬手为他拂去泪水,强压住内心的苦楚,硬是唇角扯出了一丝笑意,“阿枝,别哭了,我考虑了很久,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你若在那么哭下去,保不准我下一秒便反悔了。”
慕容枝略带哭腔地点了点头,“是我对不住你,是我误了你。我以为只要我——”
“好了,别说了,我都懂。”他出声打断,“我可以抱抱你吗?最后一次。”
沈时舟的臂膀温柔有力气,这五年来每次心情不好,他也是这般将她搂住,为她排忧解难。只是如今春风拂过,虽带了丝丝暖意,却也物是人非。
良久,沈时舟才缓缓将她放开,“今夜父亲归家,我们便去他们跟前将事情摊开讲清楚,只是我母亲性子急,和离一事由我来说,你只需在我身后听着便好。”
她点点头,“若父亲母怪罪下来——”
“自是由我一人担着,你莫要担心。”他敛了敛神色,继续说道,“润之还小,恐怕一时不能接受他。可毕竟父子血亲在这,他又如此机敏,只要多加相处,他一定能明白你当初的良苦用心。”
他将一切盘算娓娓道来,却不知闻声之人早已红了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滚落,仰头不甘质问,“我当真值得你这样做吗?”
无论是初入京杭时的他的那碗热饭,还是在她得知有孕走投无路时他坚持求娶的决心,他一直”都在默默付出,可她却一直在索求,伤害他。
他抚着她的脸庞,和刚认识时一样,还是那样有灵气,让人心生眷恋,只是这一次他真的要放手了。
“值得。”他定定望着她,“人和人相处时,一切事情便已注定好了,今生你虽无法心悦于我,那我祈求来世好不好。”
他低低地祈求着,既是向慕容枝,也是向上天,求上天垂帘,来世换的一份美好姻缘。
来世虽虚无缥缈,但也正因为无法窥见所以让人心生了很多美好与希冀。
日头慢慢偏西,午后的日光褪去了正午的灼热,斜斜洒落。
书房内,慕容枝站着给他研磨,沈时舟提笔沾墨,不一会苍劲有力的字体便跃然纸上。
“许久不练,你来瞧瞧有没有退步?”
慕容枝低眸端详片刻,“字体遒劲,一如你当初的风格。”
“万事都在变,反倒是字体倒是没变。”他低头自嘲,“不知你还能瞧我练几回字。”
“我——”慕容枝并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半句话只能卡在喉咙里。
他笔尖一顿,转眼间墨迹便浸透了半张纸,“你瞧,我又说错话了。”
他想要挽救,可无论怎么努力,字迹被来回勾画,变的越来越潦草,直至再也看不清。
“别画了,墨迹散了,再重写一张便是。”她拦住他的手,将话题移开,“前日里嫂嫂提到城南的朝天观求神拜佛很灵,我想带着润之约嫂嫂一起去走走。”
“好,早点回家。别望了今夜去父亲母亲那儿。”
“好。”
暮春时节,山顶云雾缭绕,山青水秀,庙内香火鼎盛。虽已是午后,来往人仍络绎不绝。
慕容枝一边牵着孩子,一年扭头朝着身边的唐婉说道,“以前只带着孩子在河畔处玩耍,竟不知城南青山深处竟藏着这样一个踏青求佛的好地方。”
“是啊,我若不是经崔府岑娘子介绍,也是不知呢。”她瞧了瞧四周,“你瞧这山木青翠,细溪缓流,很多贡生也极为钟爱,经常上山吟诗作对,那叫一个潇洒快意。”
沈润之摇了摇她的衣裙,一脸困惑问道,“阿娘,吟诗作对有什么好的,每日背书累都要累坏了。”
唐婉被他逗笑,俯身摸了摸他的头发,“那润之可以去瞧瞧前院几棵古柏,去其浓阴下寻些松果柏子把玩,又或是去那后院那方清池中喂喂几尾小鱼?”
“我最喜欢喂鱼了,阿娘,我要去喂鱼。”说完便扯开她的手蹦跳地朝山上走去。
慕容枝刚想呼喊,被唐婉拦住,“那池水清浅,你莫要担心,孩子想玩便随他去吧,你不落个清闲。”
“可——”她欲言又止。
“放心,仆人在后面紧紧随着他呢,出不了什么岔子。神佛面前不可喧哗,你带着孩子,他性子吵闹,终是不妥。不如我们先去庙里拜一拜,然后再去寻他也来得及。”
“那只能这样了。”慕容枝目光凝视着远方,眸里的担忧却一点也没消散。
三清正殿之内,香烟沉沉,檀香漫过梁柱,长明烛火幽幽跳动。
慕容枝先净了手,接而后接过道童的三炷香,在烛火上引燃。
走至殿中央,她依照礼制双手将香捧举至眉间,躬身揖礼。而后依次将香插入香炉。
“信女慕容枝今日叩拜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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