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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第 56 章

羊油灯的火苗猛烈地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微红的灯花。

秦昭按住熟麻纸右下角,粗纸很快被掌心冷汗浸深了一块。

那个立在火场木架深处、衣角带有一抹回锋弯钩的身影,在滚滚黑烟里静默伫立,神态与十年前她在将作监后院无数次见过的父亲如出一辙。

门外的暴雨还在下。

暗渠的浑水在脚店后墙外奔涌咆哮,排污铁栅栏被撞击得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九斤,带两个兄弟下水,把栅栏口卡死。”

顾无咎的声音在秦昭身后响起,冷得不见半点起伏。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自己淌血的后背,只将佩剑反手推入鞘中,右手在门框上一撑,整个人像离弦之箭般破门而出。

张九斤应了一声,抓起桌上的短刀和两根粗麻绳,领着两名边军老卒消失在雨夜里。

秦昭站着没动。

她将铜尺横在桌面,取过一旁干硬的布巾,把阿枝嘴角残留的血渍一点点擦净。

少女坐在矮木凳上,双手抓着秦昭的衣角,眼里的惊恐与恨意尚未褪去,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

“阿枝,看着我。”秦昭半蹲下来,直视着少女哭红的眼睛,“十年前你七岁,被烟熏坏了嗓子。那一夜在抄经房,除了抱你出来的人,另一个人……他手里握着的是笔,还是刀?”

阿枝张了张嘴,眼泪顺着满是灰黑的面颊滚落。

她颤抖着伸出右手,悬在半空,虚虚握成一个执笔的姿势,在空气中轻微地顿了三下。

那是将作监老画师在熟宣上定界桩时特有的“三点定势”。秦昭握着铜尺的五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十年前雁回峡大败的那一夜,画中的第二个人究竟是不是薛让,还不能下定论。

阿枝只记得那人站在抄经房深处,手里握着笔,衣角有薛家惯用的回锋。

后堂的木门被从外推开。

张九斤与另一名老兵浑身湿透,手里拖着一个满身黑泥、剧烈呛水的干瘦身影,砰的一声将人扔在了柴房泥地上。

正是魏九承。

阿枝看见父亲折断的右臂,抱图的手指收紧,却没有去扶。她把真正的火场图抱得更稳,又把那张只剩半角的假画放到他面前。那是她故意画反的风线。

魏九承看懂以后,第一次避开了女儿的眼睛。阿枝的指节仍在发抖;她把人引出来了,也差一点跟着那只手跌进暗渠。

魏九承从三丈高的排水暗渠摔下,右肩撞上青石桩,整条胳膊以怪异的角度耷拉着。被阿枝咬破的右手虎口仍冒着黑血,在雨水里泡得发白翻卷。

顾无咎踩着满地的泥水跨进门内,反手带上了木门。

他走到桌前,从牛皮囊里掏出一本边角磨毛、封面被陈年药汁浸成暗褐色的薄册子,啪地扔到魏九承眼前。

那是景德四年北境押运司随军医官留下的《伤病总簿》。

“景德四年十月十七夜,随军副使顾无咎,背部受大面积焦灼伤,皮肉尽烂,深及筋骨。”

顾无咎低头看着蜷在泥地里的魏九承,声音发沉:“可整个中军医官簿上,没有记录本侯当夜救过任何人。更没有记录,押运司那夜带回过一个七岁的哑女。”

魏九承趴在泥水里,剧烈地咳嗽着,咳出一大口带着黑灰的浓痰。

他艰难地抬头,浑浊的眼球在顾无咎和秦昭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本军医簿上,发出了一声凄厉干瘪的怪笑。

“救人?侯爷……您当年去抄经房,真的是为了救人吗?”

魏九承喘着粗气,声音像在砂纸上磨过的钝刀。

“崔国公要的是斩草除根,薛让要的是把底图送出去,而您……您当年冲进火海里,抱走的那个孩子,根本就不在这本册子上,更不在顺天府那三百一十七个人的生还名录里!”

秦昭猛地转向顾无咎。

屋内无人出声,火盆里的湿柴冒着青烟,滋滋作响。

“不在三百一十七人里?”秦昭一步迈到顾无咎身前,话音发冷,“顾无咎,你随身带的名册上只有三百一十七个名字。多出来的这一个人,是谁?”

顾无咎扶住门框,后背的血透过玄色中衣落到泥地。他仍把门口让给阿枝。

昏黄的灯火照着他苍白冷峻的面容,他狭长的眸子里一片漆黑,毫无情绪,也不见半点闪躲。

顾无咎抬手按住胸口旧伤,一寸寸压下因剧痛绷紧的筋络。

“魏九承放的火,崔玄度下的令。”

他避开那个孩子的话题,语调平稳。

“画中的人未必是薛让,阿枝也只能确认那人衣角像薛家旧法。底图最后一角没有被当场改换,是因为有人在火里护住了它。我进去时,只来得及从后堂抱出一个孩子;阿枝,是我后来在院墙豁口找到的。”

“你在撒谎。”

秦昭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分,却透出不留余地的清醒。

秦昭抬起铜尺,平平指在军医簿的受创记录上。

“医官簿上写得明白,你后背的烧伤是梁木从正上方砸落所致。抄经房正门的横梁在起火后半刻钟就已塌毁,你若是从门边救人,伤痕绝不会留在正脊。你是从最深处的后堂死角里爬出来的。”

她盯着顾无咎的双眼,目光一步不退,“你抱出来的那个孩子,不是阿枝。阿枝是你后来在院墙豁口顺手带走的。”

顾无咎扶在门框上的手松开了。

他看了秦昭许久,终究没有辩解一句。

他惯于拿身上的旧伤抵罪,秦昭却仍把军医簿推到眼前。该问的那一句,她没有因血迹而咽回去。

“秦昭,有些名字写在纸上,是会死人的。”顾无咎低沉开口,声音里有前所未有的哑意。

“把名字藏起来,死的人更多。”

秦昭把铜尺横在两人之间,“我不管你当年救了谁,也不管你在侯府藏了多少秘密。

今日公堂上的每一道墨迹都须彼此互证。你多瞒一个人,大理寺就能借这处缺口,把整张图判成私造伪证!”

趴在泥地里的魏九承看着两人针锋相对的模样,眼中露出快意的残忍。

“别争了……你们翻不了案的……”魏九承趴在地上,嘴里涌着血沫,断断续续惨笑,“崔国公早把后路算尽了……当年改图的模子……分成三截……最要紧的那一截,根本不在京城……”

柴房紧闭的破旧木格窗外,响起了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啸!

那是军中特制强弩破空而来的撕裂声!

“小心!”

顾无咎的反应快到了极点,一把将秦昭拉入怀中,整个人顺势向后翻滚,用后背挡住了窗户的方向!

夺!夺!夺!

三支泛着幽蓝淬毒光芒的透甲短箭,洞穿了厚重的门板与窗纸,带着刺鼻的腥甜气味,钉在了泥地与木柱之间。

其中一支擦过魏九承的肩胛,倒钩撕开一大片皮肉;另一支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第三支被顾无咎横起的桌角撞偏。

箭尾震颤,发出一阵嗡鸣。

黑红色的毒血从魏九承肩侧涌出,他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里的神光迅速涣散,身子顺着泥墙滑了下去。

“封死暗巷!”

顾无咎一把推开身前的八仙桌挡住窗户,厉声长啸。

张九斤与门外的老兵当即拔刀冲向后巷,短兵相接的清脆劈砍声在暴雨中爆发开来。

秦昭从桌后翻身而出,一步抢到魏九承身前。

她伸手封住魏九承颈侧血脉,可淬毒黑血已经顺伤口蔓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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