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认出那粒私蜡,蜡勺便停在铁匣上方。
油灯的光晕落在长案上,那一粒米粒大小的朱红硬蜡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大理寺副卷司的夹层暗格,号称九卿三法司中最隐秘的存证之处,由历任评事以双锁轮守。
可如今,崔玄度的私蜡不仅堂而皇之地嵌进了证据匣的木缝里,甚至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静静躺了数日。
“铁匣在我手里三日,外封始终完好。”周砚压住呼吸,“但这只能证明纸封没被揭过,不能直接证明副卷司里是谁动了手。”
“封签完好,是因为人家根本没有动外头的纸条。”
顾无咎抽出短刃,刀尖挑进木匣底部的黄铜包角。
一撬。
那枚扣得严实的铜角竟然整块脱落下来,露出了里头一根被截断后重新接驳的极细铁轴。
这是天工坊特有的暗格脱榫之法,不用开锁,只需抽动铁轴,匣底便能无声滑开。
“有人在铁匣入副卷司以前就看过里面的东西。”
顾无咎把铜角扔回桌上:“暗轴什么时候被换的,还不知道。崔氏私蜡可以查,但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
秦昭立在案前,右手食指指腹在冰凉的铜尺上摩挲。
顾无咎盯着长案正中的纵火残纸,许久才移开眼。
“不论是谁留的,目的都是让我看见。”
秦昭道,“但我不能因为看见一粒崔氏私蜡,就替开匣人补上姓名。先查铁匣进入大理寺前的三次交接,再查暗轴出自哪间作坊。”
“这张名单是诱饵。”顾无咎按住纸角,“八个人里六个死无对证,陈青和陆小山又都在北境前锋营。名单一公开,崔玄度便能借‘逆党私通边将’封锁北境。”
他再次从袖中摸出那只青铜火折子,拇指挑开铜盖,火苗呼的一声腾起。
“秦昭,烧了它。”
顾无咎把火折子推到名单旁,“大理寺升堂以前毁掉原件,崔玄度便抓不到北境三千军卒。”
火苗在昏暗的密室中跳跃,映红了顾无咎苍白如雪的面容。
秦昭没作声。她伸出右手,五指紧扣在纵火残纸的边缘,纸角被压出一道折痕。
“烧了它,三万人的公道就永远断在这一步。”秦昭抬头:
“陈青在北境当了十年的黑户马夫,陆小山在大雪里替人喂了十年的战马。他们活着,却在朝廷的册子上死了十年。”
“你今天替他们把这张纸烧了,明天大理寺升堂,谁来证明十年前在绝谷改图的是崔玄度安排的刀笔吏,而不是薛让?”
“我来证明!”顾无咎上前一步,右手一把攥住长案边缘,震得案上的茶盏哐当乱响,“十年前的假口供是我签的,所有的罪名本侯一人认下!削爵、下狱、凌迟处死,本侯这条命赔给薛家,赔给三万冤魂!”
“你的命不够赔!”
这一声落下,满屋火光都像被压住。顾无咎怔在原地,攥着案角的手背绷出青筋,终于没有再往前一步。
秦昭的目光掠过他衣摆渗出的血,只停了半息。下一刻,她把离火最近的纸角往自己这边拽了半寸,手掌仍死死压着名单。
顾无咎看见了。火折子悬在两人之间,第一次没有再往前送。
最后一个字落下,密室里只剩雨水敲窗。
她一步未退,右手紧握着铜尺,尺尖顿在桌面上,直直指向顾无咎的胸口。
“顾无咎,你清醒一点!”秦昭一掌按住假口供,“你若死在大理寺,判词只会写靖宁侯畏罪伏诛。薛让仍是误图主犯,崔玄度与文行简照旧写他们的太平实录。”
顾无咎身形重重晃了一下。
后背的杖伤因为这剧烈的情绪对撞再次撕裂,殷红的血水顺着玄色长袍的纹理渗出,顺着衣摆滴答滴答落在青砖地面上。
浓重的血腥气在密室里散开,伴随着他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那你要如何?”顾无咎双眼猩红,俯下身,盯着秦昭的眼睛,“把名单贴到朱雀门的大街上?让天下人都看清这八个名字?你知不知道名单一旦公开,城南那三十七户人家今夜就会横尸街头?”
“我知道。”
秦昭迎着他的目光,手腕不见半点晃动。
“但退让换不来活路。十年前薛让退了,三万人死在绝谷;十年前你妥协签了假口供,三百一十七条性命躲在泥地里当了十年老鼠。还要退到什么时候?还要再死多少人,你们才敢把真相堂堂正正摆在光天化日之下?”
两人的目光在跳动的火光中激烈碰撞,寸步不让。
火苗舔到顾无咎的指尖。他手指一紧,却仍没有松开火折子。
密室里只剩下两人沉重如擂鼓的心跳声。
周砚坐在一旁,左手按着公案,看着眼前这两个近乎偏执的人,眼眶一阵阵发酸。
密室厚重的木门外,传来了三长两短的急促叩门声。
那是张九斤在茶肆前堂放哨的紧急暗号。
周砚神色一变,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了暗栓。
门板打开一条缝,张九斤带着一身刺鼻的酒气与寒湿之气挤了进来,脸色难看得像吞了砒霜。
“侯爷,秦画师,出事了。”张九斤反手插上门闩,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城南出大事了。”
秦昭手中的铜尺一顿,“顺天府动了手?”
“来的是孙长贵!”
张九斤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前日脚店那个文书司吏孙长贵,从咱们这儿回去后,越想越怕。崔家外庄的管事拿了三百两银子和一张保定府的庄头地契找上门,那狗日的……那狗日的一炷香前,主动带着全家老小去了大理寺投案!”
屋内几人都停了动作。
顾无咎眼底沉得发黑,“他投了什么案?”
“他去大理寺首告,说当年在北境是顾侯爷私自扣压了中军行军总图,伪造了薛军师的画押血书;”
“又说……又说城南这三十七户人家全是被侯爷私藏的逃兵,如今正纠集在一起,准备在九司会审时伪造证据翻案陷害朝廷重臣!”
张九斤一拳砸在门板上,砸得木屑纷飞,“顺天府和大理寺缉捕司的公差已经倾巢出动,拿了大理寺卿亲签的火签勘条,正在按名册锁拿城南所有的老兵!第一批……第一批已经有四个弟兄被锁进囚车了!”
张九斤还想骂,嘴唇抖了两下,忽然扯住周砚的袖子:“他闺女也进了大理寺?”
周砚摇头:“报信的人只看见他带着家小进门,谁被扣下,还没查明。”
“那丫头刚学会裁衣。”张九斤松开手,又像嫌自己说多了,狠擦一把脸,“今夜先救被押走的弟兄;谁去大理寺打听,都别把孩子的名字也写成同党。”
顾无咎看他一眼,没有劝他别去,只叫人给他备马。那一瞬张九斤仍恨不得揪出孙长贵揍一顿,可若孩子真被押走,他也不会站着看。
天边轰隆滚过一记闷雷。
狂风撞击着茶肆破旧的窗棂,发出刺耳的呜咽声。
崔玄度已经替他们把两条路都堵死。
公开还是焚毁,保人还是保证据,在这张早已铺开的天罗地网前,所有犹豫都会变成崔玄度顺水推舟的筹码。
顾无咎手中的火折子噗的一声被狂风吹灭。
他转头看向长案上的纵火残纸,脸上常年不散的自嘲彻底没了。
“走不脱了。”周砚面无血色地跌坐在椅子上,“孙长贵这一招,把所有退路全堵死了。现在就算烧了名单,大理寺也会以销毁罪证之名直接定罪。”
秦昭立在长案前。
她没有看张九斤染血的衣袖,也没有看门外风雨,
只重新展平纵火残纸,提起朱笔,在最上方空白处一笔一画写下四个字:
“入卷待核。”写完最后一笔,秦昭转身,将那柄铜尺稳稳插回了腰间的画箱卡槽中。
“周大人。”
秦昭看向面色苍白的周砚,“依律,大理寺副卷库须在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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