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了一整夜,天亮时仍没有停。
檐沟满得往外溢,水线砸在石阶上,碎成一层白雾。
秦昭与周砚在大理寺分房问了整整一夜。
铁匣与纵火名单原件被扣下,周砚的副卷钥匙也一并收走。秦昭直到卯末才拿回自己的铜尺。
孙长贵只指认顾无咎一人。
两人走出朱门时,能带走的只有一份盖了收讫印的抄件。
石阶前的水流汇成浑浊的细浪,顺着青黑石缝飞速倾泻。
公房偏殿的门廊下,柳令仪撑着一把油绢描梅伞,静静立在檐下的阴影里。
她今日穿的是内画院从六品侍读女官品服,宝蓝缎面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冷光。
身后长廊立着两名靖国公府护卫,手按腰刀,面无表情。
廊外的大道上,一辆蒙着黑布的囚车在泥泞中轧过,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囚车里关着的,正是今晨在城南药铺被捕的老兵。
那老兵少了一只眼,双手还夹着死囚生铁板。经过门廊时,他朝柳令仪的官袍啐了一口,随即被差役一棍抽中肩胛。
柳令仪握伞的五指悄然收紧,骨节泛出浅白。
她没有躲,也没有让人去擦那一口唾沫。
大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秦昭提着硬木画箱跨过高高的门槛。
她身上那件灰蓝色粗棉袍被雨水浸湿了大半,衣摆沾着泥点,发髻上没有一根银簪,只有一柄铜尺斜插在画箱的黄铜卡槽里。
三年前在正绘阁,两个人也曾这样站过。那一次柳令仪穿的是新制的孔雀绿官服,秦昭手里捧着替人代笔的第十七张治水图。
那时柳令仪从她身边走过,连脚步都没有慢。
两人的视线在漫天风雨中猝然相撞。
没有刀光,也没有呵斥。两名舆图画手隔着一卷旧绢,谁都没有先移开眼。
“孙长贵已经招了。”柳令仪先开口,“后日会审,崔玄度不会让你轻易上堂。”
秦昭走下石阶,停在她三步开外的雨幕中。
“孙长贵招认的是他自己的恐惧,不是十年前的雁回峡。”她的目光极平,“柳侍读特意在大理寺偏殿等我,就是为了告诉我崔玄度的底牌?”
柳令仪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从宽大的宝蓝衣袖里取出一只以厚油纸层层包裹的长形卷轴。
油纸掀开,雨水在伞沿外聚成帘幕,将那卷泛着温润黄光的细绢照得明晰。
秦昭垂眸看去。
她没有立刻接,先把绢面举向天光,又用铜尺压住落鹰岩一线。
绢面每寸六十道平纹经纬,是内画院供御的鹅黄贡绢。
唯独落鹰岩与风狼谷交界处被金泥重描过,等高线向西添出一分。
“十年前送去前线的那张总图,不是薛老先生的原作。”柳令仪道,“是后来照着另一张图重摹的。”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波澜,连伞柄都没有晃一下。
“底本是我父亲亲笔所画。崔国公当年只吩咐了一句话:山势平缓处,宜往西拓出一道避雪栈道。”
她抬指点了点那道金泥线,声音更低。
“我父亲的底本只留下这道待核的避雪线,并未成为最后的进呈本。后来有人在摹绘时把它往西重描了一寸,又磨掉三道校验痕。真正把这一步落到公图上的,是魏九承。”
秦昭伸手按在卷轴边缘,指腹触到那道微凸的金泥印痕。
“那一笔避雪栈道,把三万前锋大军引进了绝谷沼泽。”
她看向柳令仪:“你父亲知情?”
“他不知道。”
柳令仪的长睫微垂,遮住眼底的自嘲。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替朝廷修一幅更体面的山川图。直到定谳公文下来,薛让定罪、薛家籍没,他才明白那一笔金泥填了三万人命。”
“他回府后便呕了血。临终前,把这幅底本藏进了祖祠的梁木里。”
秦昭把卷轴放回油纸,动作很轻。
绢是好绢,笔是好笔。画这幅图的人手上功夫极深,那一笔避雪线画得那样干净,看不出半分犹豫。
一个真正会画图的人,才画得出这样体面的错。
“那你为何现在拿出来?”
柳令仪没有立刻答。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她脚边积成一小汪。
“我父亲死前那句话,我压了三年。”她说,“压到今日,我发现自己压不住了。”
“不是良心忽然长回来。是内画院上个月让我重描第十八域,我照着母本描了半幅,忽然想起那一笔金泥。”
她抬起眼。
“我怕的是,再过十年,还会有人拿我描的图去死。”
廊下的公差正押着第二辆囚车驶过泥洼,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钝响。
杜衡穿着七品监丞官袍从侧廊转出,把顺天府刚送来的画押文牒展开到秦昭眼前。
“秦画师,休要再做无谓挣扎。孙长贵已经全招了,侯爷自身难保。你若是识相,现在交出画箱,崔国公还能在将作监给你留一碗安稳饭。”
柳令仪头也未回,当众把那卷底本压上周砚抱着的副卷公文匣。
“我拿出来,不是为了帮你翻案,更不是为了替薛家鸣冤。”
她迎着秦昭的目光,背脊挺得笔直。
“我柳令仪苦读算学、苦练画技十二年,才做到内画院第一女侍读。若是靠着我父亲改错的一幅死图保全世家荣华,我画出来的每一笔山川,都是脏的。”
杜衡脸色骤变,伸手便要夺副卷匣。
油绢伞横来一挡,伞骨磕上他的手背。
“底本已经入卷。”柳令仪道,“杜监丞若要取走,先在公牒上写明奉谁的命。”
杜衡的视线在护卫与周砚的朱笔之间来回移动,终究没再伸手。
周砚把卷轴平码在案上,请柳令仪按印确认封口,再把金泥重描线拓下一份副本。
他没有把“柳家底本”直接写成“薛让原图”,只在备查栏注明:底本来源待核,呈缴人自负其真伪。
柳令仪看过那行字,点头道:“就照这个写。若连我的供词都要替我修饰,今日这卷便无须入大理寺。”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薄纸。
纸上只有父亲临终前留下的十个字:避雪线,待实测,不得进呈。
“这张手记能证明他没有授权那一寸重描。”她把薄纸递向周砚,“也会证明柳家明知底本存在却隐瞒至今。”
“两样都写进我的名字下面。不必替柳家避讳。”
周砚当场誊出副本,把原件封入“底本来源”纸袋,又将柳令仪的口述单列为“证人自述”。
周砚写完备查栏,把笔递过去。
柳令仪接笔的手很稳。她在内画院签过无数份图,落款一向写得极漂亮;今日这三个字,却写得又慢又直,像刻上去的。
秦昭提笔在证人名册上写下“内画院侍读柳令仪”。
写完才道:“证人不是立场。你只对自己看见的那一段负责。”
“你父亲知道多少、魏九承改了多少、崔玄度命令了多少,留给公堂一层层拆。”
雨声敲在伞面上。
柳令仪看着自己的名字落进卷宗,脸色发白,肩背却没有再退半寸。
今后旁人可以驳她的证词,却不能替她收回这一笔。
封印还没有干,柳家的管事便撑着伞赶到了。
他带来柳夫人的手书,命柳令仪立刻收回底本,否则族谱除名,母亲的药钱也会停。
手书读完,印泥也在灯下验过。
确是母亲的私印,不是崔家伪造。
这一次要承担的不是空泛的家族压力。是病榻上的亲人,可能当夜就断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