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闭关的的这些年,我实在……思念成狂。这徒儿生得有几分像你,我将铃铛放在他身上,也不过是聊以慰藉,自欺欺人罢了。”
谢无咎说这些时,全程没有看沈栖一眼,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卑微的恳求。
“如今师兄既已回来,我日后断不会再如此。”
沈栖站在一旁,听得心都冷了。
他一直觉得哪怕自己只是替身,谢无咎对他也并非全无真心,至少摄魂铃是谢无咎真正送给他的东西。直到今日才知道,这铃铛本就不是给他的,不过是谢无咎又借着他睹物思人了,难怪那铃在晏辞手中会那样温顺。
晏辞安静地听完了谢无咎的话,神色并无太大波澜,只在他话音落下后,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将那银铃收回了袖中。
“既然如此,这铃铛,我便拿回来了。”
这一句平平淡淡,谢无咎却像是被刺了一下,过了许久,才略显生硬地转开话题,低声问:“师兄在此住得可还习惯?若有不合心意之处,或还想添置什么,我立刻命人去办。”
沈栖目光在这间装饰得过分繁复华美的婚房中缓缓扫过,鲜红帷幔,鎏金梁柱,可即便这样,谢无咎仍担心怠慢了人。
晏辞道:“此处华美,却并非我素日所喜。明日,我便搬回渡尘居。”
这个名字沈栖是听过的。
无量宫分为东西南北四大殿,谢无咎平日居于中央的主殿,沈栖住的便是东边的梅院,而渡尘居,却是独立于四院之外的所在。谢无咎常年命人守着,从不让任何人靠近。沈栖在无量宫住了这些年,连那院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师兄,我们如今既已……”
谢无咎刚想说如今我们既是道侣,何须分居两处?却见晏辞的视线却似有若无地掠过了垂首立在角落的沈栖。
下颌微微绷紧,他到底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低声道:“也好。师兄想住在哪里,便住在哪里。”
晏辞未再接话,只淡淡“嗯”了一声。
沈栖在这诡异的气氛中落下一滴冷汗。
虽已成婚,行了婚仪,但这二人却不睡在一处,站在一处时,言谈间却仍旧守着旧日师兄弟的分寸,听不出半分新婚道侣该有的亲近狎昵,反倒像是谢无咎一头热,而晏辞只是勉强给了个面子。
谢无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像是急于弥补什么似的,立刻道:“对了,师兄,我还有东西要送你。”
随着他话音落下,外头立刻有侍从鱼贯而入,抬进来数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
箱盖一一掀开时,霎时间宝光流转,满室生辉,里头竟全是些世间难寻的奇珍异石,品相个个极佳,一看便知不是一朝一夕能搜罗齐的。
沈栖在旁边悄悄扫了一眼,心里都忍不住跟着抽了口气。
谢无咎素来爱收集这些亮晶晶的好东西,他是知道的。过去他也不是没偷偷摸进过谢无咎的私库,趁人不备拿出来把玩两下,摸一摸、数一数,再心满意足放回去,他那时还觉得自己挺有出息,至少也算见过不少宝贝。
而此刻,谢无咎竟将这些东西成箱成箱地抬到晏辞面前,还一副生怕对方会拒绝的模样。
谢无咎笑道:“师兄,你往日最爱收集这些灵石异宝。这些都是我这些年四处搜罗来的,你看看,可有喜欢的?”
晏辞却只是垂眸看了片刻,神色里并无多少惊喜,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往日里……喜欢这些?”
谢无咎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低低笑了笑,语气里竟带出几分眷恋:“师兄闭关了这么多年,莫不是连这个都忘了?从前在昆仑时,你的书房中总爱摆这些,还说它们虽不言不语,却有灵气,比人有趣。”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了下去:“自闭关后,我便将它们收好,总想着你若有朝一日回来,看见这些旧物,或许会欢喜几分。”
晏辞安静听完,只淡淡道:“原来你还记得这些,那暂且先搁在那边吧。”
这回应委实算不上热络,谢无咎面色微不可察地一僵,袖中的手也微微收拢了些。
再转头,看见沈栖仍站在角落,那点无处安放的难堪便有了去处。
他声音瞬间沉了下来:“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给你师娘倒茶。”
沈栖一个激灵,连忙低着头走上前去。
昨夜那点发疯作死的气势,如今早不知被吓飞到哪儿去了。他老老实实端起茶壶,给晏辞斟茶,生怕哪里不对,又惹出事来。
偏偏就在这时,谢无咎还冷眼瞧着他:“师兄,昨日这逆徒放肆无状,冒犯于你。”
“如今要如何惩处,全凭你心意,我绝无二话。”
闻言,沈栖手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险些没一嗓子嗷出来,好歹忍下去了。
他立刻将茶盏放回案上,道:“师尊,弟子知错了。昨夜弟子实在是酒喝多了,脑子昏沉,这才做出那般荒唐事,说出那些混账话来。”
说到这里,沈栖喉头像是真的哽住了,连肩膀都细细抖了两下。
一半是演的。
一半是烫的。
这茶水是真烫啊!他都怀疑是不是晏辞想整他,故意放了一壶滚烫的茶水在这了。
沈栖哭得越发真情实感了几分,甚至都不太需要装。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去勾谢无咎的衣角,却不怎么用力。
要的就是这份怯怯的神态,用林昭的话来说,这叫“将碎未碎,最惹人怜”。
谢无咎一向并不喜欢别人太过放肆地缠着他,却也同样不喜欢别人全然无视他。像这种分寸拿捏得刚刚好的依赖,反倒最容易让他心软。
“师尊,弟子真的知错了,弟子日后一定离师娘远远的,再也不敢胡来,昨夜……昨夜只是酒喝得太多,脑子糊涂了,才会犯那样的浑。”
沈栖越想越觉得自己冤。
谁知道你娶的道侣就是你这些年在等的白月光啊!
早知道会撞上这种场面,他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回来。
毕竟外面天大地大,他随便找个地方苟着不好吗?他可没有那个跟正主抢人的胆子,而且如果早知道在街上遇到的银发美人就是晏辞,他之前也不会在醉仙居做那种蠢得没边的事了。
真的是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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