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的餐食永远差不多，软的、温的、没有太重的味道。偶尔会有甜味，但甜得很规矩。营养补充剂也有几种不同口味，可她吃久了以后，基本闭着眼睛都知道下一口是什么。

她坐在一堆包装袋中间，一样一样地试，有些只吃一口就皱起眉，默默放到左边，有些吃完以后会盯着包装看一会儿，再往右边挪。

右边已经堆了不少，她觉得好吃的都在那里，其中那个带苹果味的点心，被她单独放得离自己最近，那是她目前最喜欢的。07甚至想过，等明天天黑以后，还可以再去找，也许别的箱子里还有，这个念头让她有点期待。

可没过多久，胃里忽然动了一下。

07的动作停住，她低头，刚开始只是有点胀。她还以为是吃得太快，于是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可那种感觉没有过去，反而一点一点往上顶，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开始搅。

很不舒服。

零七号皱起眉，她认识这种感觉，以前实验以后也有，药物输进去太快，或者剂量调整以后，她有时就会这样，先是胃里发紧。

接着恶心，嘴里开始分泌很多唾液。

然后——

“呃……”

07猛地捂住嘴，她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可刚站到一半，胃里突然狠狠一抽。她踉跄着扶住旁边的墙，急忙往外跑，刚跑出去就弯下腰吐了出来。

刚才吃下去的东西一下全涌了出来，甜的，酸的，还有巧克力的味道。混在一起以后完全没有刚吃的时候那么好。

07吐得眼泪都出来了，胃一阵一阵抽紧，第一次吐完，她还以为结束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嘴，刚想直起身，恶心感又猛地翻上来。

第二次更难受，胃里已经没剩多少东西，只能干呕。她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肚子，整个人弓在那里，肩膀随着呕吐不断发抖，左肩原本就有伤，一牵扯，更疼。

“呃……”

07眼睛红红的，鼻子也跟着发酸，等终于停下来以后，她靠着墙慢慢坐下去，脸色比之前更白，嘴里全是奇怪的味道，胃也烧得难受。

她坐在那里喘了很久，然后看向自己刚才吃东西的地，包装袋还散了一地。

以前也吐过，研究员说过，是身体对药物的反应。有时适应剂换了比例，她就会吐，有时候神经测试做得太久，也会吐。

所以，她需要适应。

刚刚吐过，嘴里还残留着很淡的酸味。07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手掌按在胃上，等那阵恶心慢慢退下去。她还是没想明白，明明很好吃，尤其是那个里面有苹果的，比实验室里的东西好吃太多了。可吃完以后，身体的反应却和以前注射完药物的时候很像，胃发紧，冒冷汗，然后开始吐。

07最后只能得出一个很简单的结论，可能不能一次吃那么多，她把那个自己最喜欢的苹果点心重新包起来，特意放到了离自己最近的位置。

明天还能吃。

做完这些以后，她终于撑不住了，从昨天醒来到现在，她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逃跑、能力失控、从实验室出来、第一次飞上天，又从高空掉下来，然后找食物，再沿着几条街翻了那么多箱子，现在肩膀还在疼，膝盖也疼，脑袋里那种闷闷的涨痛一直没有完全消失，困意一下压下来。

07没有直接躺在仓库中间，她还是先找了一圈，最后看中了角落里那堆被旧棚布盖住的废弃货物，她走过去，掀开一角。里面是几个破掉的木托盘和纸箱，空间不大，可如果整个人缩进去，外面几乎看不见。

07觉得很好，她先把自己的东西搬进去。

吃的，那瓶还没喝完的橙色饮料，捡来的衣服，那个只有一只的手套，还有她觉得最好吃的苹果点心，全部放进去以后，她自己才钻到最里面，棚布被重新拉下来，外面的光一下只剩很薄的一层。

07侧躺在纸板上，把那件宽大的连帽衫往身上裹了裹，很硬，也有点冷，她把身体缩起来，这样从外面看，就算有人进仓库，也不容易第一眼发现她。

这个想法让她安心了一点，07闭上眼睛，最开始根本睡不稳，外面有车经过，她会醒。风把什么东西吹得撞了一下墙，她也会立刻睁眼。

后来实在太累了，声音一点一点变远，她终于睡着。

然后，她又看见了光，很暖。是那片橙黄色的光，大片大片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她坐在一张很大的桌子旁边。桌上有很多东西，杯子，工具，几个拆开的机械零件。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比自己高很多。

那个男人正在一边走一边说话。

很快，一句还没完全结束，下一句已经出来了。

“——所以我再说一遍，这东西不是玩具，别碰那个接口，尤其别在我喝完第一杯咖啡以前——”

画面突然断了一下。

07梦里的视线变了，她站在一间很大的工作室里，周围全是机器，那个男人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零件，皱着眉看了半天，她站在旁边，好像问了什么。

男人抬头。

“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不能这样？”

男人靠在椅背上看她。

“理论上是可以的。”

“但是如果你真的这么干，整个东西会从这里——”

他的手指往旁边一划。

“砰。”

07在梦里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画面再次跳开，这一次是晚上，窗外很黑。男人还在工作，她好像坐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毯子。那个男人明明背对着她，却像知道她醒了一样。

“醒了就别装了。”

她没有动，男人又说道：

“我知道你醒了。”

停了一下。

“还有，冰箱第二层有东西。吃掉。”

07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种很奇怪的暖意，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几句话，可梦里的自己好像很习惯。

画面突然亮了一下，又变了。

男人靠在椅子上，头发比刚才更乱，眼睛下面也很疲惫，他在看着桌子上出现的投影，惊讶的捂着。

“SHIT。”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很碎，有时候只是那个男人从她头顶随手揉过去的一只手。

有时候是他站在工作台前说：

“别碰。”

下一秒又变成：

“行，已经碰了，那至少告诉我你碰了什么。”

有时候她坐在窗边,男人站在后面。可每一次那个人出现，她都不害怕,甚至好像非常熟悉,熟悉到不需要一直看他的脸。

只要听到那个说话的速度，梦里的她就知道他在哪,可就在她想靠近一点，看清楚的时候——

画面突然变黑了,什么都没有,接着是一片很亮的地方。

很多人,有人在哭,她低着头,手里好像抓着什么。胸口很疼。是一种完全说不出来的疼.

07在睡梦里皱起眉,这一段记忆没有完整的画面,只有一种非常清楚的感觉,那个人不在了。

她不喜欢这个感觉,睡着的身体下意识蜷得更紧了一点。画面却没有停,下一秒，风突然变大。

她在天上,城市就在下面,高楼从身体两侧飞快掠过去,有人抓着她,不，不是抓，是一只手牢牢扣在她腰侧。身体猛地荡出去，零七号在梦里一下睁大眼睛，风几乎把所有声音都吹散。还是看不清，只能模糊的看着好像是穿红色的衣服。

他抱着她从楼顶之间荡过去，速度快得让下面的车变成一条条细小的光。

“等等——等等等等——”

那个人好像突然慌了。

“你刚才是不是用了能力？”

梦里的她说了什么，听不清。

“不是，我知道你会，我当然知道你会，我只是——”

他们突然往下坠，他声音一下变高。

“你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你准备改变方向？！”

她笑了，非常开心，下一秒，她突然从他怀里挣出去，直接往旁边飞。

穿红色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嘿！”

她在前面，他从后面追，很快追上来。

“这不公平！”

“你根本不用找支点！”

梦里的她好像回了一句什么。

画面突然被风吹散，再出现时，是一栋楼顶，他们并排坐着，腿悬在外面，城市全部铺在下面，天已经很暗了。旁边坐着的是一个男孩，棕色头发，脸还是看不清。

他一直在说话。

“我不是说我不想告诉你，我就是……我有想过。”

“很多次。”

“非常多次。”

“我就是——”

他突然停了，像是觉得自己又说多了，07梦里的自己转头看他。

男孩明显更紧张了。

“好吧。”

“我重新来。”

他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

梦里的风忽然变得很轻，男孩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手指一直在动。

“不是朋友那种。”

“虽然朋友也很好，我不是说朋友不好，我就是——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

男孩似乎说了很多，后面都听不清，07只记得最后，他小声问了一句：

“所以……你呢？”

梦里的她靠了过去。

画面突然断了，下一段只剩很近的呼吸，风，还有男孩慌乱得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手。

07睡着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眉头松开一点。

突然所有画面突然一起乱掉。

红色。

蓝色。

阳光。

高楼。

工作室里男人靠在桌边让她吃东西，男孩从高楼之间荡过去，一只手揉乱她的头发，另一个人握着她的手。

“吃饭。”

“你又没吃？”

“下来！”

“我接着你！”

“别碰那个。”

“我喜欢你。”

“睡觉。”

“我在这儿。”

声音全混在一起，有的很近，有的远得像隔了很多年，07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她只知道，这些事情好像真的发生过。自己曾经和一个说话很快的男人住在一起，他会嫌她麻烦，会管她吃饭，会让她睡觉。也会在她受伤以后明明很生气，却装得像只是觉得她毁了什么贵东西，后来他不见了。

再后来，有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出现在她身边，他也很吵，完全是另一种吵，会紧张，会说错话，会和她一起飞过城市，会追着她从高楼之间荡过去。会坐在屋顶跟她说很多很多根本没必要说那么长的话。

她想看清他们，想知道他的名字，于是梦里的她伸出手。

“你……”

男孩回过头，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告诉她什么，可声音突然变成尖锐的耳鸣，所有画面一下碎了。

07猛地睁开眼睛，棚布下面一片昏暗，她躺在那里，大口呼吸，过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还在仓库。

没有小木屋，没有那个工作室，也没有穿红衣服的人。她抬起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心还跳得很快。刚才那个男孩靠近她的时候，那种奇怪的心跳好像还残留着一点。

07盯着棚布发呆，她不知道他们是谁，甚至不知道那些到底算不算梦。

可有一件事很奇怪，她明明连他们的脸都想不起来，却知道自己曾经很喜欢他们，一个像家一样。

另一个——

07说不出来，只是想起那个红色的身影时，心脏又轻轻快了一拍，她皱起眉，抬手碰了碰胸口。过了一会儿，困意又慢慢回来。07重新把身体缩进棚布下面，把装着食物的袋子往怀里拉近了一点，这一次，她睡过去以前，脑子里还剩最后一个很模糊的画面。

高楼上，风很大，一个男孩站在她面前，身后的城市全是灯。他低下头，好像在笑，然后画面慢慢没了。

她又做梦了。画面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那个、男人不见了，工作室不见了。桌上的杯子、散开的工具、窗外亮着灯的城市，全都像被人从梦里抽走，只剩下一片没有尽头的黑。

07站在那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难受，身体也没有哪里正在受伤。可胸口里面像被人挖走了一块，空得厉害，连呼吸都会疼，她知道刚才那个男人不会再回来了。这个念头来得没有理由，却确定得可怕。她想不起他的名字。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明明记得他靠在工作台边嫌她又没吃东西，记得他会把毯子随手扔到她身上，记得他生气的时候说话反而更快，记得他有时候明明很累，还会站在那里挑她今天又弄坏了什么。

她甚至记得他的声音，偏偏名字那里是空的。07越想，胸口越难受，然后，有人很轻地叫了她一声。

“别想了。”

是个女人，声音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远，也不近，更像有人坐在她身边，在她很难受的时候，低声跟她说话。

07慢慢抬起头，黑暗里没人。可奇怪的是，她没有害怕，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女人又轻轻说道：

“想不起来就不要硬想。”

停了一会儿。

“会疼的。”

07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女人的声音很温柔，没有催她，也没有要求她做什么。

“你已经很累了。”

“现在什么都不用做。”

07的手指慢慢松了一点，她甚至有一种很奇怪的错觉——如果这个女人真的站在这里，也许会摸摸她的头，或者坐在她旁边，什么都不问。

过了一会儿，女人才继续说：

“但是有些东西，你最好记住。”

07抬起头，女人的语气还是一样，很轻。

“不是因为你现在要去做什么。”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

“你只要记得就好。”

第一个名字出现了。

“灭...。”

“什么？我没听清。”

07甚至还没来得及问那是谁，梦境已经变了。

烧红的天空。一颗完全陌生的星球，她和一群人，坐在地上，无言。

然后——

人开始消失，一个，两个，越来越多，身体散成灰，有人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到。有个人跪在地上。

下一秒，她看见那个男人，脸依然模糊，可是他很累，比她梦里见过的任何一次都累，画面只闪了一下。

女人轻轻告诉她：

“这个名字，不要忘。”

07的手却自己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一种完全不属于现在这个十五岁女孩的情绪从身体深处翻了出来，恨，太深了。

深得07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叫灭什么的人，是什么人。可听见这个名字，她就想让他消失。女人安静了一会儿，像是知道她现在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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