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自认了解余容。就像在皇宫时他从没有开口请她帮过忙,或许并非不想,而是因为不愿为难他人。果然,余容听到她要放弃的决定后,虽眼神黯了些,但还是勉强笑道:“不用道歉,你去做想做的事情吧。”
羲向他一拱手,便转身走上另一条岔路。小黄狗在背后嗷嗷叫,似乎想要引她回头,但她没有。
她沿着这条路,很快就走上了平坦热闹的街道,在昨日的老地方等了没多久,遇见了背着琴匣路过的琴古。
琴古投来一个淡淡的眼神,羲露出礼貌又心虚的笑容。两人心照不宣地忘记昨夜的不快,琴古道:“找不到好木材,今日去挑蚕丝吧。”
二人把市集上在售的高价蚕丝洗劫一空,琴古果真出手大方,一甩袖就是真金白银往外撒,把摊主们都乐呵得两眼放光。直至傍晚,满载而归,琴古又在酒楼雅间大摆筵席,掏出一张票子放在桌上。
羲心跳加速地接过看了看——钱庄代券,十两黄金。
只是一张纸,但却是实打实的钱,拿着它随便去到哪个城镇的钱庄里,都能换来票子上印着的钱财。羲的手抖了抖,想把它紧紧攥进手心,又丝毫不敢用力生怕给捏皱了,震撼感动良久,她抬头道:“我会很快把琴弦做出来的。”
琴古却收了那几盒蚕丝,道:“你现在的手不适合捻丝,等恢复好了再做。”
听他这么说,羲才想起左手掌心的伤,其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是她还没想起来拆纱布,看着那干净利落的包扎,她一时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羲道:“已经不要紧了。不过,琴弦确实不必着急,我们明日便可离开,去找更珍贵的木材,还是琴板需要的时间更长。”
琴古摇头道:“不能离开,至少目前,我不能离开成纪。”
羲想起来,此人对于成纪来说意义重大,确实不能说走便走。于是道:“那我独自去寻。”
琴古又摇头:“我怎知你不会卷款逃跑?”
羲无奈地把那钱票推回到他面前,道:“那先还你。等我把木材寻回来找你,这样可以吗?”
琴古没有给那钱票丝毫眼神,也没说不行,慢慢喝了口茶,才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是什么?”
琴古放下茶杯,却是反问:“你知道成纪为何是雷城吗?”
羲点点头,他继续道,“十九年前,天降异象,从那以后,成纪就被雷困住了。每逢初一十五,雷暴都会给这里的百姓带来数不清的恐惧和损失,我在几年前来到成纪,用金线织成法阵,引走雷电,护住全城,虽然被此地百姓奉为恩人,但其实愧不敢当。毕竟,这并不是最根本的解决之道。”
“……你知道最根本的方法是什么?”
琴古停顿片刻,道:“我调查了大量资料和传闻,推测这种异象应该和很多年前的一场仙家动乱有关,它并非自然,可以来,便可以走。我推测它被藏在群山内部的妖界之中,想要让天雷彻底消失,就要进入雷山妖界,从那些妖族手中取走它。”
看来他已经查出不少秘密。成纪建有北斗阁,附近有妖界也不算意外,“雷”的灵力丰富汹涌,确实容易遭到修士和妖族的觊觎。羲沉吟道:“你在成纪这么久了,为何不早些去把它取走?”
琴古挂上一副无奈的表情。
他又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撂下去:“你怎么不去路上揪住一个书生问他为何不考中状元?是我不想吗?”
羲低下头:“抱歉。”
那张钱票躺在她余光的尽头,旁边就是一道滋滋冒油的烤酥饼,酥饼很香,但若是突然来了阵风,把钱票刮上去可就不好了。
忧心之际,一只纤长雪白的手把它推了回来,琴古道:“拿着它,同我一起,踏破雷山妖界,还此地百姓安宁。”
梦寐以求的东西近在咫尺,羲却没有去碰它,只抬眼笑道:“公子大人啊,连你都做不到的事情,加上我难道就成了吗?你还不如去叫上北斗阁那几位,定然比我有用得多。”
琴古怔住了。
片刻后,他再一次露出了那种似是不解又似是讥讽的神情,冷冷道:“不愿意做就说不愿意,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羲反问:“你为何觉得是我不愿?却不怀疑是我本就能力不足?”
琴古道:“先看态度,再谈能力。你什么都没问,开口便是拒绝,难道不是不愿意吗?”
羲轻笑一声,捏起那张钱票,亮在他眼前:“贵客请看,这十两黄金是你我事先谈好的定金。什么定金?造琴的。您就像是雇人来家里杀猪结果等人到了要人拿着杀猪刀随您上山剿匪,再多的钱,也难买人卖命啊。”
她话音未落,只见寒光一闪,手中那张票子竟被几道白光切了个粉碎!还没来得及心疼,“砰!”地一声,琴古摔门出去了。
羲愣了愣,对着那堆粉末唉声叹气了半晌,但实在挽救不了分毫,只得郁闷地回了北斗阁。
回去时天已经黑了,今夜负责值守的是个还有婴儿肥的少年男子,看着老实巴交的,正是那位有家却不能归的开阳,他为人热心,应羲的要求给她看了几个值钱的悬赏,没找到合适的,又客客气气地请她去客舍休息。
羲躺在木板床上,看着漆黑的窗外。
和琴古吵成这样,挣大钱的路子算是彻底断了;龚老太家的案子刚刚退出,她也不想再掺和进去。在这座雷城,似乎已经没有她的路可以走。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她便是醒了睡、睡了醒。她听觉敏锐,有时能听见余容早出晚归同别人打招呼,有时能听见他和不同的人讨论往日的案件,有时也会被突然响起的雷声震得一阵心悸,然后起身画一张能溶在水中化成甜味的符,坐在漆黑的窗边默默喝下。
北斗阁的人很客气,又或者是不知道她和余容已经拆伙,都默许她一直赖着不走,偶尔还送些点心进来。但羲却实在不好意思了,犹豫良久,她把全身最值钱的一堆空符纸留在桌边当作房费,给余容写了封道歉告别信,再把玉木毛笔捏在手心。
羲在空中画出一道符文。如同水墨划过,四周轻轻晃动。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想回随时可以回,再大的麻烦也能留给师门兜着。外面的世界不好混,不如一辈子龟缩在来绪门里,一人干三人的活计,总有赎够的那一天。
停了片刻,手指用力得发颤,许久,又转腕画了下去。这个小小的客房随着笔墨灵光的流淌,一点一点地模糊、停滞、清明、又模糊。
但,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哭喊突然从院外响起。
“救命啊!救命啊……鬼又来了、它们又来了!”
执笔的手一顿,灵光暗淡下去。
房间重新陷入漆黑。但也如同涟漪泛开,重新归于清晰。
羲收了笔,推开房门,大步走向前厅。
“后生啊,我是真的受不了了啊,我真的不认识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啊!”
满脸血痕的老妇人哭得不能自已,泪水流到脸颊上,和浊血泥沙混在一起,惨不忍睹。开阳手忙脚乱地在她身边转圈,看起来很忙但其实什么都干不了,只好郁闷地道:“老人家,您先别哭了,我给您处理一下脸上的伤。”
龚老太止住泪,还不停地打着哆嗦,想必是真被吓惨了。哭了一会,她才看见羲站在门口,忙道:“丫头,鬼不是被你们赶走了吗,怎么又出来了?你快去这小阳家里看看吧,还是那三个,把我吓得脸都摔破相了!它们怎么就逮着咱们俩欺负呢?”
羲问:“您的脸,是自己摔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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