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阿栖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浓稠的黑暗中。

扑通。

他尝试眨眼，发现睁眼闭眼都一样，都没有光影，也感觉不到温度。他尝试开口说话，但耳边只有那一声一声震耳欲聋的心跳。

扑通。

他试探性地抬脚，缓缓往前迈出一步。脚下没有落点的实感，也又没有坠落。他又迈了一步。还是空的。周遭也依旧黑沉，没有丝毫变化。

扑通、扑通。

他不死心，再次迈步踏出去，接着他挥臂，尝试奔跑起来。

扑通、扑通、扑通。

他朝着自认为的前方行进，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也没有任何回应，眼前永远是一成不变的漆黑。他想走直线，但好像在绕圈，心跳声一直跟着他，半步不离。

扑通、扑通、扑通……

他越跑越快，越跑越急。明明喘着气，却听不到喘息的回音。高度的警惕逐渐攥紧他的心，耳畔的心跳声，也越跳越快，越收越紧。

“！——”

猛地，阿栖胸口剧震，他豁然睁眼，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滚烫的呼吸急促地涌出喉咙，方才黑暗里的窒息感还没从感知里散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这次他听清了自己的呼吸。五指死死攥起，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淌过脸颊，又滴在身下的褥面上。

一道平稳的嗓音，在身侧响起：“醒了。”

阿栖喘了几口，心跳慢慢落回去后，才发觉自己的右手正被另一手掌心牢牢覆住，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灵气顺着皮肉，缓缓渗透进他的血脉经脉。

见阿栖回过神来，林恒收回手，垂落至身侧。

右手还留有余温，阿栖怔怔看向他，心底莫名浮起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这个人，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还没等他细想，一块干净柔软的手帕就到了眼前。

阿栖愣了愣，没有躲闪，乖乖合上双眼，微微仰起脸来。素色手帕轻轻拂去他的额头和鬓边，一点点拭去冷汗。微凉的布料擦过，给混沌的头脑带来了不少清明。

待到对方的动作完毕，阿栖才缓缓睁眼，仔细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由整块岩石凿出的简陋石屋，一丈见方，没有接缝。屋内陈设简单，没有繁复的装饰。他身下盖着薄褥，坐在一张石榻上。

他看向窗户。窗户没有窗棂，只是石壁上开出的一方空洞，可空洞上覆着一层什么东西。

阿栖眯了眯眼。那层东西透明，泛着淡淡的银灰光泽，像水膜，又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窗洞上，流光在膜上缓慢游走。

透过这层水膜向窗外望去，视野开阔得吓人，仿佛立身于山巅之上，层层山峦向着天际无限延伸，望不到尽头。

阿栖坐在床上，怔怔望着窗外的山河云海。山河依旧，草木如常，可他偏偏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变了。

方才黑暗中的惶恐，以及正殿里铺天盖地的寒意，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绝境，此刻恍若隔世一般，好像与自己没有关系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到林恒身上。

“感受到了吗？”林恒开口，“……对这个世界的变化。”

阿栖木讷的睁大眼睛，又点了点头。

「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他在内心低语。

方才林恒借灵气探入少年经脉，所见景象，至今还在脑海盘旋。那荒古浊胎已经牢牢附着在阿栖的心脏上。心脏每跳动一次，胎毒便跟着一同震颤，同时泵出的浊气渗融于鲜血，奔涌至全身。

可怪异就怪异在此处——这些浊气没有蛮横冲撞，反倒和阿栖自身的血脉糅合在一起，化成了一股难以界定的特殊气息。

阿栖按照林恒所说，试着去催动身体里那股流转的气息。

气息自心口流顺升起，游走经脉，竟然真的在少年掌心浮现出了一团红气。

林恒在一旁，一副严肃且警醒的神情，因为他知道这既不能算作灵气，也不能归为浊气。

寻常邪修想要吸纳浊气，要诵念咒语，要依仗法器。就连七年前的浩劫，世间众生被浊气侵染，也是借助的阵法和外力。

“你不一样。”林恒平缓地解释，继续耐心地讲给阿栖听。

“你并没有凭借外力，刻意去吸食。你只是体质特殊而已。”

「如同一只浑然天成的容器。」

听到这，少年的脑海再次浮现出大殿之上，千夫所指的画面。

林恒望着少年茫然的模样，“我有办法，可以让你控制这份力量。只是过程，会格外辛苦难熬。我不知道你能否承受得住。”

话音稍顿，他轻咽了一下，低声抛出另一个选择：“或者……你，想逃吗。”

阿栖抬眼看向林恒，满是困惑，一时没能听懂这句话的含义。

逃？逃去哪里？

“我千算万算，确实没有料到会让你面临现在的境地。”林恒坦诚直白，不带推诿：“倘若你想要逃走，我可以助你脱身。隐于世间，你会继续平安下去。”

阿栖：“那你呢？”

林恒摇摇头，又说：“跟你没关系。”

“倘若你选择留下，我也会为你谋划。倾尽全力带你从皇都中全身而退。”

石屋内，只留下外头飞鸟掠过的浅浅风声。

阿栖垂眸，片刻沉默过后，黑色的眼眸重新抬起。

“我留下来。”

林恒静静看着他，仿佛还在等待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颔首。

“好。”

*

云层之上，两辆雕花御车破空而行，行经之处，云雾被撕裂成一道长长的白痕。

那车辕两侧各展一对青铜铸的飞翼，翼面上錾着云纹，四角悬挂着银色铃铎，车厢是上好的沉香木，四面雕着云雷纹，双层锦缎作帘，内衬一层轻纱，外罩一层避尘。拉车的侍从双脚浮着淡金色云气，拉着车厢穿过层层云海，速度快得惊人。

车厢内，景琪趴在软榻上，手里翻着绘本。

“果然还是御灵军好使。”他翻过一页，“比来的时候舒服多了，风不吹、日不晒的。照这个速度，一会儿就到皇都了。”

他又侧头看向对面的姐姐，“干嘛来的时候不用？那一路车马劳顿的，差点把我的骨头都颠散了。”

景瑛正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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