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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牧临汝南

巡州队伍到了郾城之时,郾城北门的两扇大门关着,门洞边上只留了一扇半开的角门。

角门口摆着一张小案,案后端坐着个小吏。典韦拽了拽缰绳上前,亮明身份后问他:“门关着作甚?”

“回、回将军话。府里有令,城外入境人马车驾,一律登记验传——州郡交接,例行,例行。”小吏紧张的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磕磕巴巴回话道。

典韦回头看了一眼。车驾后头跟着二百骑队,没遮没挡的晒在日头底下。

“豫州牧的驾,”典韦一字一顿,“在你们郡的角门口,登记?”

“府令如此……”小吏额上的汗越来越密,说话打着磕巴。

典韦的手按上戟杆,正欲发作。

“二弟,稍安勿躁。”车帘掀开,刘亮走下车,“说理赢不了的那天,才轮到你。”

他走到那张案前,自己拿起笔。

“登记是么?”他说,“好。按你们的规矩登。”

小吏傻了。

“姓名,刘亮。”刘亮提笔就写,“官,豫州牧。从人,二百二十七。车马,二十三。入境所为何事——巡州。”

他写完,把笔搁下。

“印。”

小吏捧着印泥盒子的手直发抖。刘亮拿过印自己蘸了印泥,端端正正地摁在簿上。

城门口围过来的人越聚越多。

不多时,角门后头传过来一阵杂沓的脚步。两扇大门吱呀呀全开了,县令跑得幞头都歪了,一路过来连连拱手:

“使君!误会!误会呐!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刘亮把抄件折好,递给身后的荀绍:“贵郡的规矩,写得明白,行得也明白。只是——”

他看了一眼那扇角门。

“往后州里的人从这过,走的还是角门?”

“大门!大开!”县令回身就吼,“都聋了!?”

“不必冲他们吼。”刘亮上车,“规矩是你上官下的。回头我去同他谈。”

车驾进城路上,县令在侧陪着,一路小心的赔话。

“使君,府里备了宴席,太守虽卧病,吩咐了下官万万怠慢不得——城中的父老、袁氏的宗老,都在太守府候着了……”

“宴先搁着。”刘亮说,“去市口。”

“市、市口?”县令跟着车架一路小跑,眼见着车架进了城中直接往市口方向去了,急忙跟身边小吏使了个眼色,让他回去传话。

步子不停,赶紧追上车撵。

郾城的市口不小,街道却格外安静。

刘亮下了车,顺着摊子一路看过去。走到粮摊前,一一问价。

“老丈,一斗米是什么价?”

卖粮的汉子看了看县令,又看看刘亮,喉咙动了动,报了个数。

“上个月呢?”

“贱些。”汉子说,“现今这个数,比上个月高了四成。”

“去年呢?”刘亮问,“新粮刚下场的时候是什么价?”

汉子不敢作答,又悄悄拿眼去瞟县令。

“答使君话,照实答便是。”县令抬袖不住的擦汗。

“贱。”汉子憋出来,“秋里贱,开春一路贵上来,年年都这样。”

“秋里贱的时候,你们的粮卖给谁?”

“还能有谁。”汉子的声音低了下去,“集上几间大粮铺。车马等在集口,价钱按着他们挂出来的卖……庄稼人等着钱过活,家中物什哪样不要花钱?不卖不成。”

“现今这个价,又是谁在卖?”

“……也是那几家。”

刘亮点点头,大致明白是谁在囤粮控价。

“价牌呢?”刘亮问县令,“你们郡,没有?”

“这……郡里素来没有……”县令答道。

“嗯。”刘亮说,“我问你,你老实作答便是,想不想有?”

县令张着嘴,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回使君,”县令到底把腰弯下去了,“想。下、下官……想有。”

“好。”刘亮说,“牌价牌,明日就立。价怎么定,三日后平议——叫上市上的铺子、乡里的里正、百姓,都来讲。讲出来的公价才站得住。”

说罢,他回身看向那卖粮的汉子。

“老丈,三日后平议,你也来。”刘亮说,“方才这些话,到那儿,再当着众人说一遍。”

汉子张了张嘴,下意识又去瞟县令,瞟到一半,硬生生把目光收了回来。

“……诶。”他把腰直了直,“俺去。”

他又走到市口墙根。荀绍带人刚写的断狱三条,已经贴上了墙,墨迹还未干透。

荀绍接到刘亮的眼色,朗声将断狱三条念出来。人群中有个老汉听完了,高声问荀绍:“后生,这上头说‘告状不要钱’——真的?”

“真的。”荀绍说,“苦主上堂分文不取。但丑话说在前——作伪证的查出来罪加一等。”

————

与市口的热闹不同,另一边太守府的宴席从晌午摆到日落,席上的菜热了三遍。端坐首位的几位袁氏宗老,脸色从起初的端方倨傲,随着仆从接二连三报回来的消息,面色越发阴沉。

“使君在市口看粮价……”

“使君在断狱的榜前站住了!”

末了这一声,席上几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为首的那位袁氏的二房老太爷袁闳,闻听此言慢慢放下手中筷子。

“断狱的榜?”他说,“咱汝南,几时有过断狱的榜?”

“是阳翟的式样。”回话的人低声,“使君随行的人,照着颍川的规矩当场立了新榜,上头写着断狱三条,从今日起,郾城也按此章程推行。”

袁闳看着满桌未动的菜,抬了抬手:

“撤了吧。”

“撤了?”

“人家不上这个台。”袁闳起身,整了整衣襟,“散了。”

他往外走了两步,对众人说道。

“备帖。明日老夫去馆驿,会会这位使君。”

————

翌日一早,馆驿的门房通报,袁氏本宗的那位老太爷来了。后头跟着一辆车,车上拉着一块红绸蒙着的匾额。

“使君远来。”袁闳进门,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老朽忝为袁氏宗老,代合族给使君送上一件土仪。”

红绸揭开,匾上四个金字:四世三公。

“袁氏世代食汉禄。”袁闳抚着匾,“这四个字是朝廷给的,是袁氏百年攒下来的声名。使君是宗亲,如今又是州牧——这匾悬在使君行馆,正是相配。”

满屋的人都在等着看刘亮的反应。

刘亮看着那块匾,心中思量——接了,认了袁氏这座山。不接,是打袁氏的脸。他心中暗嗤,面上却不动声色。

“老太爷的情,亮心领了,悬于行馆就不必了,我这行馆里来来往往的多是升斗小民。他们进来一抬头看见‘四世三公’的牌子,腿肚子都软了。”

他顿了顿。

“匾上的字,是袁家百年攒下的。我屋里也有要攒的东西,才开个头,就不借老太爷的光了。”

袁闳盯着他看了半天:“使君好气量,只是老朽痴长几十岁,斗胆赠使君一言。”

“使君的规矩,是叫佃户跟主家对簿。规矩是好规矩,可使君在郾城,它是规矩。若使君回了阳翟,它是什么?”

“榜,今日贴上墙了。”刘亮起身,“往后断一桩案,判词就多一张。义学的先生已在路上,今后汝南娃娃认的字,先读的就是它。”

他看着老人。

袁闳听完这话,未露出什么不悦,手中的拐杖点了点地面,直接起身告辞。

待人走后,郭嘉从屏风后头转出来,摇着头:“主公,这老头是个人物。下马威送得漂亮,自己台阶下得也漂亮。”

“他是来探底的。”刘亮说,“探完了,回去就该算账了。”

后头三日几人也没闲着,荀绍领着刘亮的手书去县衙翻了这两年的田籍户册,只看不问。遇到对不上的就记下,对谁都和和气气,直把随验的小吏笑得冷汗直冒。

陈纪把平议席搬上了人流最密的市口,而郭嘉,这几日早出晚归,混在各处酒肆茶楼。

第三日回来,人往刘亮对面一坐。

“主公,袁氏在郾城四乡,有别业八处,佃户两千出头。”

“收租用的斗比照官斗大上一圈。交租需另加三成雀鼠损耗,城中几处探来的消息都能对得上。”

“骂他家的人多不多?”

郭嘉笑着饮了一碗茶水,缓了缓气又继续说道:“天底下种地的庄户人所求大致相同,袁氏庄上的佃户们最恨的并不是租重,而是斗。袁家的斗,吃人。”

刘亮的手指在案上点了点。

“斗。”他说,“此次清丈,先量地,再校斗。把官斗和他家的抬到市口,当场校验。叫全城人看着,那斗大出来的一圈,沾着多少人的血汗。”

郭嘉眼睛一亮:“主公这一手狠,可这么一来,袁氏的脸面可就彻底让踩在地上了,袁术那位叔父还在三公……”

“奉孝,你忘了一个人,何进。”

“我与袁公路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若不借此机会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把汝南一郡理顺,往后豫州的腹地就插着一把刀子。”

“袁氏如今与何进看似是一派,可哪天十常侍那头败了,两方必有一争,何进需要我在汝南牵制袁家,他既要用我,尚书台那头还有的争。”

郭嘉听完思索半晌。

“主公思虑周详。”

二人正说话间,外头书吏进来汇报:城西袁氏别业的佃户韩树挨了打,被家人抬到县衙告状。县门都没进去就叫袁家随从在路上拦了。

韩树的婆娘听人说使君巡州到了县里,近日刚在市口新立了榜,寻人问了断狱三条的规矩后,把自家男人往板车上一放,一路哭着拉到了市口。

这会儿人让带回了馆驿。

不多时,荀绍捏着状纸进来。

“具体说说吧。”

荀绍递过状纸:“袁氏别业的管事带人收租,韩树的租是交齐的,管事说他交的是陈米,折了色,要补足。韩树分说米是新的,仓上都已验过,拒不补交。被袁家管事叫人打断了一条腿。”

“伤验了没有?”

“验了,与他所告无异,米也验了,确为新米无疑。”

刘亮听完把状纸搁到一旁。

“那就升堂。”他说,“条案抬去市口,开堂的告示贴去四门、城中酒肆,明日正午公审。”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城中就传遍了。

第二日,市口高台。

袁氏别业的管事被传的时候,正在别业里喝酒,听完传票,把杯子一摔:

“传我?我乃袁家的管事!”

差役赔笑:“使君的堂……”

“袁家的管事,轮不着他管!”

差役不敢动手,苦着脸回到堂上。典韦听完提着戟站了起来,哼笑一声:“这一回,轮到俺了吧!”

刘亮看了他一眼。

“去把这位管事请来。”他说,“请的礼数周全些。”

典韦带了两骑去。一炷香后,管事到了。

典韦坐于马上,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拎着那管事后领。那管事被‘请’下马,脚一沾地腿就软了。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来。

见人到了,刘亮当堂开始问案,他吩咐左右当场开始验米。

“你既以陈米为由折色,韩树仓中之米本州牧验了,确为新米无疑,何来陈米一说?”刘亮问。

那管事心中惴惴,嘴上还硬着:“小人看走了眼,赔他便是。”

“既是看走了眼,打人做什么?”

“他顶嘴……”

“哦,如此……本州牧倒想请教,汉律上哪一条写着顶嘴该打?”刘亮说,“又是哪一条写着顶嘴可以将人殴至断腿?敢问这条写在汉律上的那一页?”

刘亮语气平静,说完把案卷一合。

管事冷汗淋淋,正欲狡辩,刘亮没容他开口:

“新米假作成陈米,蓄意讹租。韩树不服,你反将其殴伤,伤人之后还敢威逼伤者,堵了县衙的门,此乃蔽讼。”他语气冰冷,逐条数着管事的罪状,“此三条,今日当场判下,行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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