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丈队兵分六路,下乡清丈。当日荀绍回报:
“六队一天量了七顷。快是快,可量完的田没人敢认。问那些佃户这田是谁的,都说是袁家的。可问到他们自家种的是哪一块,都不吭声了。”
“西乡还有一块麦田,册上挂的名是个死了九年的老人。人死了九年,租子照旧有人收。”
荀绍说完,低着头:“使君,是我把事想浅了。我只想着把田量完,没想过量完了没人敢认。佃户们这是怕使君离开后,那些管事回过头找他们麻烦。”
刘亮看着案上摊开的郾城四乡图,手指在六乡的位置上点了几下。
“比起去岁咱们在颍川刚开始清丈,算不上大问题。拟封信给文若,从颍川抽调六十愿意迁的人,补良田、安家费,编入清丈队,暂时挂在郾城县曹,差事还听州府核曹直接调遣。当前这十二人问问愿不愿意留下,若留下,补贴照发,往后一年复丈一回。其余人直接按照这个章程派到其他县,再从当地流民抽人编进队。”
荀绍一震:“使君,十二个人都留下,核曹那边——”
刘亮打断他:“阳翟的人手,再训一茬就是。如今四月,先把余下三十六县量完,秋收前的钱粮从颍川出。其他郡国照此办,人手现在就开始练起来。”
他盯着图上那六处,看了一会儿,直起身。
“这里,换个法子。量完的田都写上榜钉到各乡。谁家种着哪一块,自己来看,按了手印当场领契书。你在地头让他们指,他们不敢,也犯不上。”
“其中若有冒认的,”陈纪听到这里,补了一句,“邻田对质,里正画押。契书一式三联——认田人收一联,县曹存一联,州府核曹存一联。往后田上有争议,照契书说话。”
刘亮点头。
“再照阳翟当初的路数,三个月没人认领的归官田,租给流民种,三十税一,租则写在契书上。官田的种粮,府库赊给他们,立契秋后一并还。”
“榜尾再加一条:按了印的人家,若有人敢上门报复,伤人者赔他三十亩良田。照着讹租案的例,拿了便办。”
荀绍听完,顾虑尽消:“若有人敢来毁榜,绍直接拿人法办。”
——
榜文发往六乡的第二日,太守府开府理事。
汝南太守杨奇亲自押着册籍到了馆驿。户册、田册、税册,二十余箱,在院里码成两排。
“使君,汝南近十年的册,都在这儿了。”杨奇站在箱前,拱手。
刘亮没看那些箱子,先请他堂上坐,亲手斟了茶推过去。
“杨公的病,可大好了?”
“好了。”杨奇答得干脆,“使君的药送到,第二日就好了。”
他说这话时眼皮都不带眨的,刘亮听了也不戳破,只笑了笑。
这位杨府君生得清瘦,一身郡守冠服穿得整整齐齐,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
杨奇捧着茶,不问公事,先问起一个人。
“蔡公身子可还康健?”
“眼睛不行了,闲暇时校校书。长明书铺刊印的典籍,大多出自岳父之手。”刘亮说。
“有蔡公掌眼,使君行此善政,是天下学子之福。”杨奇缓声道,“昔年在洛中,我曾往东观看蔡公校书。一个错字,他能校上半日。我那时站在边上想,这世上的事要都肯这么较真,就好了。”
“杨公与岳父是旧识?”
“同朝为臣,见过几面。”杨奇笑道,“蔡公是谦谦君子。我么,是个不会说话的。”
茶过两巡,杨奇搁下茶盏,说回正题。
“册,一本不少,全在这儿。往后州府的文书到府里,用印随到随用。”
“只是有两句实话说在前头,我正月初十到的郾城,到今日才堪堪三个月出头。袁家的门槛,我一回没迈进去过——不是不想去,是没人请我。弘农杨氏的名头叫得响,可在汝南这地界上,我这个太守说话,不如袁家一个管事好使。”
“二月里,我下了一道令,叫各县把去岁新垦的田亩报上来。使君猜,到今日报上来几个?”
“几个?”
“三个。”杨奇说,“三个县报上来了,亩数一个比一个齐整,跟商量好了似的。”
刘亮不禁失笑,想起那年在阳城下亭乡头一回清丈的往事。
“不是我不想做事,是这块石头我推不动。”杨奇看着他,“所以使君要做的这档子事,我帮不上大忙。册和印都交与使君,袁家这块石头,还得使君自己上手搬。”
刘亮捏着的茶盏停在手边,他原本预备了一肚子讨价还价的话,到这儿一句也没用上。
“杨公把话说得这样明白,亮倒不知该怎么接了。”
“明白话,明白接。”杨奇说,“使君要做的事,是该做的事。我帮不上大忙,站在边上看总还看得懂。”
“只是这些册,使君也别指望全对得出数来。”他又补了一句,“汝南的账,县里那些书办个个心里有数,嘴上就不好说了。”
“杨公既这么说,可有什么旧例可寻?”
“旧例倒真有一个。”杨奇说,“昔年徐璆做荆州刺史,办南阳太守张忠的赃案。张忠是董太后姊子,贪赃数亿。太后遣中常侍给他说情,徐璆回了八个字——臣身为国,不敢闻命。”
“他到任,不跟张忠手底下那帮属吏磨嘴皮,直接叫冠军县把簿籍上呈大司农,赃数一亿,摊在朝堂之上。荆州五郡的太守县令,有赃污的叫他办倒了一片,威风大行。”
“后来呢?”
“后来,张忠升了司隶校尉。”杨奇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暖意,“徐璆跟着朱儁将军在宛城破了黄巾,转头就叫张忠伙同阉宦构陷,以罪征还。亏得有破贼的军功顶着,才落个免官归家——如今在广陵家里,闲着。”
刘亮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样的人,竟在家闲着。”
“使君今日在汝南做的事,”杨奇站起身,“跟他当年在荆州做的,一般无二。榜文,我府里也抄了一份,钉在府衙门口了。”
“还有,册上的字,有些是会骗人的。府里户曹有个老吏,抄了三十年册,哪本是原本,哪本是后补的,他闻都闻得出来。明日我叫他到使君这儿来听用。”
言罢,他起身理了理衣襟,拱手告辞,刘亮起身相送:“多谢杨公。”
“谢什么。”杨奇摆摆手,“册是官府的,又不是我的。”
——
杨奇走后,陈纪从厢房转出来,望着院里两排册箱。
“使君可知,这位杨府君,是如何来的汝南?”
“何故?”
“他在天子身边做侍中。有一日天子闲问:朕何如桓帝?”陈纪的声音放低了些,“他答:陛下之于桓帝,亦犹虞舜比德唐尧。”
廊下,郭嘉正捏着一颗枣,闻言大笑出声。
“这杨公真是妙人!听着是颂圣,细一品,是把天子跟桓帝捆在一块儿骂,还骂得天子发作不得。”
“天子当时也品过来了。”陈纪砸吗了下嘴,接着说道,“天子盯了他好一会儿说:卿强项,真杨震子孙,死后必复致大鸟矣。”
“大鸟?”刘亮问。
“昔年杨震冤死,下葬那日有大鸟落于丧前,悲鸣不去。”陈纪说,“天子这话,明里夸他像杨家先祖,骨头硬。暗地里是咒他早死。”
刘亮没言语,望着院里的册箱。
弘农杨氏这样的出身,这样的硬骨头,天子都容不下,一脚给踢出了洛阳。
郭嘉把枣核吐在掌心,慢悠悠开口。
“主公,这样的人,洛阳早晚会想起来他。”
“想起来好。”刘亮说,“这样的人,该在离天子近的地方。杨公说的那个徐璆,你遣人去广陵走一趟,查一查他如今是什么光景。”
郭嘉应下,又笑道:“主公若要查,得抓紧些。这样的人,惦记他的未必只有咱们一家。”
——
核曹抱着郡册对了三日,对出一堆烂账。
杨奇荐来的老吏姓傅,话不多,这人翻册子有个怪癖:不看字,先看编绳,再看竹色。
“这一册是后抄的。”他把一册田籍推过来,“原本的编绳是麻的,这册的绳是新的。还有这几片叫刀刮过,巧的很,偏就刮了亩数那一栏。”
荀绍听得心里发凉。
核曹的后生跟着老傅学了两日,再翻册子,就先看编绳。翻出来的假册,一册册码在廊下,堆了足足半人高。
有后生问他,这真假怎么分得出来?老傅说,抄册抄了三十年,真册假册,老朽手一掂就知道。
县曹那头更干脆。去问书办,问一句答半句,再问,就推说卷目霉了,想不起来了。
荀绍气笑了:“他们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就不劳他们了。”刘亮把笔搁下,“核曹自己带人下乡去核。县衙的门槛,往后少进。”
——
重新开量后,丈队拉的头一段绳子落在韩树家的地头。
量地那日,田埂上远远站了一圈西乡的佃户,都在地头抻着脖子看。韩树拄着拐立在地头,看绳子从东头的渠,一路拉到西头的道,一垄垄量过去。
量到与邻家交界的那条田埂,丈队的后生停了手,问这埂子怎么算?韩树说,埂上那半道豆子是邻家种的,埂子算邻家的。邻家的汉子在边上听着,把锄头往地里杵了杵说:改日请你喝酒。
——
榜挂出去的头两日,榜下围满了人。守榜的书佐早晚各念一遍,念到“归官田,三十税一”,人堆里有人听得倒吸凉气。
可看归看,按手印的,一个没有。
到了夜里,有个佃户摸黑来寻守榜的书佐,比划着问自家那块田在榜上的哪一行。书佐说,白日里来按了手印才算数。
那佃户搓着手,半天才憋出一句:“人多……眼杂。”
他踌躇了好一阵,又摸黑走了。
荀绍把这事报给刘亮,问:“使君,要不要您去亭外走一趟?您往那儿一站——”
“不去。”刘亮摆手,“榜前站着一个州牧,他们更不敢认了。”
榜挂到第四日,韩树来了。
他拄着拐,由他婆娘搀着,一瘸一拐挪到榜前。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
“这不是叫袁家管事打断腿的那个么?”
“就是他。开堂那回,使君亲自给他验的伤。”
韩树只当没听见,挪到墙根前,把拐往婆娘手里一递。
“使君说过,俺家的地第一个量。”他说,“量完了,俺来摁印。”
书佐把契书念给他听:韩树,郾城西乡人,田七亩三分,东至渠,西至道。
念到“七亩三分”时,韩树“嗯”了一声。
“是这个数。俺家三代人,就围着这七亩三分地转。”
人堆里有个老佃户,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兄弟,你就不怕?”
“怕。”韩树接过书佐递来的印泥,“可俺这条腿都搭进去了。腿都舍得,一个手印子还舍不得么。”
手印按下去,三联画押。
书佐把写好的契书吹了吹墨,递过来。韩树不识几个字,捧着看了半天,问:“这上头,哪一处是俺的名?”
书佐指给他看。韩树盯着看了半晌,伸出指头在自己的名上描了一遍。
他婆娘拿过契书,翻来覆去地看:“这纸要是丢了呢?叫水浸坏了呢?”
“契书一式三联。”书佐说,“你这张丢了,县曹和州府核曹还各存一联。烂了一张,还有两张。”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妇人把契书叠好贴身揣进怀里。
有了韩树打头,围观了几日的人堆终于动了。当天,西乡一半的人家按了印。
守榜的书佐忙得笔下不停,印泥用掉了两盒。排在队尾的人还在问,明日还按不按?
“在!啥时候按完啥时候走。”
——
往后半月,每日都有人排队认田,而那些挂在死人名下的、逃户名下的、全数浮出水面,一律上榜公示:三个月内无人认领,归官田。
消息传过界南,流民棚里当晚就有几十青壮来问。守棚的书佐连夜登记,来一个记一个: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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