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韦被晾在门口半天,喊了半天没人应干脆也不喊了,他转头问荀绍:
“砸么?”
“不砸。”荀绍说。他此行带了书佐,纸张、浆糊齐备。
榜文贴上袁家别业的外墙:西别业二管事、三房七郎袁琮,劈榜殴门案主使,限今日午时自出投案。过时不至,虎贲营入门拿人,窝藏者连坐。
叫书佐把榜上内容高声念了几遍,街上的人围了一层。有些胆子大的,指指点点地说些什么。
门楼里的人影听见动静晃了几回,就是不开门。典韦抱戟站在墙根,也不催促,只等时辰一到破门而入。
辰末时,别业的门终于开了。
袁闳亲自送出来两个人。前头是西别业的二管事,双手捆着被推出来,后头跟着三房的袁琮,垂头丧气跟在后面。到底是本宗,袁闳给年轻人留了脸面。
“使君要拿的人在此。”袁闳站在门阶上,对典韦拱手,“袁氏不挡州府的榜。”
“老太爷是明白人。”典韦把人接过来。
袁琮走过典韦身边,梗着脖子:“劈块木牌子而已,也能算罪?”
“七郎!”袁闳喝了一声。
袁琮闭上嘴,悻悻地跟着典韦走了。
人押到市口,案桌已经摆好。
二管事摁在地上,问他什么供什么,一股脑儿把如何寻的人、听了谁的安排一五一十说了。问到袁琮时,他绷着张脸站在那儿,典韦上去往他膝盖窝就是一脚,人登时扑跪在地。
二管事,判杖六十,徙官屯。袁琮,杖四十,罚钱五千,发官屯赈粮。
判词念完,两侧亲兵上前摁人,当着市口直接开始打,行刑的皂隶手下不敢留情。
二管事刚打到二十,就开始呼喊“七郎害我”。等再打袁琮时,杖起杖落,没几下就开始鬼哭狼嚎,四十杖打完人已昏死过去。仗完,袁家三房等在边上的仆人赶紧把人抬走。
断狱三条照例贴上市口榜墙。
当天后半夜,西乡清丈组的窝棚就走了水。
十几个蒙面人踹开窝棚就砸,火把扔进册堆。值夜的两个后生一个被这伙人打折了胳膊,另一个让打破了脑袋。
胳膊折了的那个,倒在地上还抱着胳膊往册堆里爬。另一个捂着脑袋不顾身上的火扑进册堆救火。
大牛的人从暗处扑出来的时候,这伙蒙面人已经砍断了窝棚的柱子。一通混战之下,当场拿下了九个,另外四个趁乱跑了。
荀绍天亮赶到时,见着二人的惨状就骂:
“册子烧了就烧了,正档存在驿馆、核曹。你们两个憨子去拼什么命!”
伤了脑袋的这个还扯着嘴笑,结果牵动伤处,疼得直抽冷气。
“他人呢?”
“折了条胳膊,躺着呢。”后生说,“亏得北乡的账前日对完了,不然俺俩这顿打白挨了。”
荀绍把窝棚的灰扒了一遍,烧剩的半册抄白收了,回城重新登记造册。
“下回碰着这种事,保命要紧!”
“欸!”
翌日一早,大牛回来禀告:“跑的那四个叫斥候营拿下了,领头的是西城别业的那群庄客里的头儿。”
人证有了,刘亮直接请太守杨奇调兵。
“借杨公的郡兵一用,配合骑队拿贼。”
杨奇亲自把郡兵都尉冒翊传来,当着刘亮的面吩咐:“听使君调遣。”
为着这事,袁家三房把各院的庄客都收进了临街这院子,倒省了州府分头拿人。典韦带着虎贲营直接围了院子,破门而入,郡兵四散去守四门。
庄客里有几个凶悍的,见了典韦直接拔刀,被典韦当头一戟拍飞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得人脸麻。
“使君有令。”典韦甩飞几个状客后,立在院中大吼一声,“缴械者活命,抗命者就地格杀!”
余下的见着先头几个的惨状,立马扔了刀,齐齐跪了一地。
回去后没费多少功夫尽,审出来是袁琮亲口递的话,他挨完杖咽不下这口气,亲口吩咐:“烧了那窝棚,看他们拿什么贴榜!”
屁股刚挨完仗的袁琮,又被抬到了市口,这回人是真知道怕了,一路哭嚎让仆人去老太爷那求救。
依着断狱三通,刘亮当堂下了判词:为首动刀的三人论死,判文报尚书台核准。纠众主使的七郎袁琮‘’髡钳徙边’,余者徙官屯。
人堆后头,有人低声道:“三房这回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陈纪多问了句:“袁琮是袁氏本宗,论死也报得上去,使君减他一等可是为此?”
“让人难受不是只有死一条路,”刘亮说,“杀了,袁氏合族同仇。他活着,汝南的人才记得住。”
陈纪写完,自己念了一遍:“老朽明白了。”
当夜堂议,等人到齐后。
刘亮开口:“劳陈公为我拟一份劾表。”
“劾谁?”陈纪提笔。
“弹劾河南尹袁术。不劾袁氏一门。”刘亮说
“这半月,袁氏本宗并未阻拦州府的绳子,宗祠里头想走新路的人,得给他们留条道。弹劾全族,就是把他们推去跟袁术抱成一团。”
陈纪点头,开始落笔。
“隐田一项,写十一万七千亩。”刘亮说,“奴籍一项,就写三千余人。”
陈纪的笔一顿:“这都是他们宗祠报上来的数。”
“这就够了!”刘亮说,“这是他家自己报上来的赖不掉。朝廷要核也有处寻。”
表拟就,陈纪念了一遍:
“臣豫州牧亮顿首:河南尹袁术,宗族世居汝南,占田匿亩,隐田至十一万七千亩有奇,奴籍隐漏三千余人。州府奉职清丈,袁氏庄客毁榜焚册,殴伤丈吏二人。袁术身为河南尹,纵族不戢,养痈贻患。臣所劾非袁氏,单劾河南尹一人。伏惟陛下裁察。”
刘亮听完,心里清楚——这一表上去,同袁公路就是明刀明枪的干了。
这么高风险的事儿,他心里竟然有点兴奋是怎么回事?
“誊两份,尚书台一份,大将军府一份,原样发。”
“驿马需四日。”陈纪封表的时候算了一句,“初八前后就到洛阳。”
“使君,”荀绍问,“若朝廷……留中呢?”
“留中也一样。”刘亮说,“袁氏在汝南做了什么,洛阳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郭嘉收了笑:“这一表真正厉害的地方在这儿!豫州下辖都看着呢。州牧敢劾袁术,往后榜上的字,再没人再敢当热闹看。”
“不过……袁公路丢了这个脸,不会善罢甘休。”
“由他去。”刘亮说,“能使的招他也用的差不多了,我接得住。”
表到洛阳,先经大将军府。
何进把豫州的核表看了两遍。
“十一万七千亩。”他说,“这数还是袁氏宗祠自己点的,赖都没处赖。”
他把表搁回案上。
“弹劾袁公路一人,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袁公路让他架火上了。”
长史问:“这表……递上去么?”
“压着。”何进说,“先去请袁术过府一叙。”
长史应声要退,何进又叫住他:“表压在这儿,谁来问,都说没见。”
“那袁公那边——”
“我请他过府,就是叫他知道此事。”
袁术过府,坐了没说几句话就出来了。
没人知道大将军说了什么。掾属们只看见他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回府后,他叫书佐把写了半月的弹章底稿取来,那是他预备弹劾刘亮“苛扰宗室、擅动干戈”的稿子,就等着廷议的日子递上去。
“烧了。”
书佐抱着匣子没动:“明公,这——”
“我说,烧了!”袁术一掌拍在案上,震的茶盏摇晃几下,滚落在地。
书佐吓得赶紧照做,底稿就着烛火,烧了个干净。
“都散了!躲远点。”袁术挥挥手,只剩下廊下还站着两个小吏,一个个垂头缩着。
不多时就听见屋内桌椅翻倒的声响,隐约飘出来几句:“竖子,我必杀之…”这类的字眼。
洛阳那头烧的烟还没散,汝南的绳子已经拉到了袁氏的祭田。
绳子到了祭田那日,田埂上坐了一溜身着素衣的男丁。三房的事之后,再没人嚷着要“跟他拼了”。
袁闳坐在最前头,面前摆着三牲、香烛。
刘亮下马,整了整衣冠,先朝祖茔的方向,端端正正的拜了袁氏的先祖。
拜完,他没有立刻转身,对着坟茔的方向开口:
“晚辈刘亮,今日叨扰袁氏先祖。”
“自安公以来,汝南袁氏这四个字,立在朝堂上是国之柱石,落在乡里是世家规矩。晚辈一路走来,所见郡县,凡姓袁的祠堂,门前都扫得纤尘不染。这是袁氏先祖留下的体面。”
“《礼记》有云: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袁氏香火绵延四世,靠的不是田,是孝。先祖在时,一粥一饭皆出祭田。先祖去后,祭田养的是子孙的体面。”
“晚辈今日来,不敢动袁氏祭田分毫。晚辈来,是替袁氏先祖把这两笔账分清楚。”
“分清了,袁氏的祖宗清静,袁氏的子孙也不打架。”
他转过身,朝田埂上的人拱了拱手。田埂上坐着的男丁们你看我,我看你。
陈纪展开榜文,当田宣读:祭田五千亩,量后立祭田专档。挂名祭田的一万三千亩,回各房名下,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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