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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继母许造车,褚榆赠木雀

金乌敛翅,匿入重云之后。

空地摆着的木料已削成型,只余脚踏。刨子推过,刨花从刃口飘下。

顾存从院中挪去廊下,对着半卷残册翻得格外认真。

一颗浅褐色的小痣,正巧落在他左耳前方,嵌在那块冷白中。许是察觉到目光,他忽地抬起头,浓眉轻挑,似在询问。

四目相对,那颗小痣像一星将灭未灭的火,烙在褚榆心头。

褚榆神色微凝,从他身上掠过,不自在道:“怕是有雨,我……今日先回。”

余光中,顾存有一闪而过的怔愣。

“也好。”他语气淡淡,下巴微抬,目光落在虚处。

-

褚榆的心狂跳不止,不由得疾步离去。

行至自家院前,推开正屋的门,便跟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

她踉跄着倒退两步,猛地抬起头才看清——兰翠。

她脸肿着半边,双目通红,头发乱糟糟的,衫角沾满泥点子。身后的何叶拽着她的肘弯,急得不得了。

兰翠娘家远,回一趟至少得三天,如今这才一昼夜便打了一个来回。

褚榆暗道不好,赶忙拦在她身前:“怎的回来了?”

“阿榆你让开,”她哽咽着,“王栓那黑心鬼铁了心要我去死,我死给他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这番话说得褚榆一头雾水,不待她细品,兰翠已然绕过她往前走。

说时迟那时快,从她身前越过时,褚榆长臂一捞,将哭得满脸通红的小丫稳稳抱在怀中。

手中落空,兰翠下意识便来抢。

何叶一个闪身拦在她身前:“别犯糊涂,小丫还小呢,你走了王家还不得立刻送她去千春楼!”

屋里乱做一团,三人围着四方桌绕了两圈,褚榆早已满头大汗,心如擂鼓。

眼前的兰翠忽然怔在原地,双目空洞:“没法子……真没法子了……”

她弓下腰,肩头剧烈颤抖,指尖死死攥住身前的衣角,泪水便这样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从不连贯的话语中,褚榆大约摸清了来龙去脉。

王栓抢先一步到她家。不仅倒打一耙说小丫并非王家的种,甚至要回了当时给的礼金。

兰翠十五岁的弟弟为姐姐鸣不平,两人扭打间,王栓竟打掉他一颗牙。

“我爹嫌我晦气,不许我回家……”兰翠蹲下身,整个人缩成一团,呜咽声溢出,“我娘急得吐了血……如今又牵连你们……”

话至此处,她哭得再开不了口。

是了。

兰翠家兄弟姐妹三人。她是老二,上有兄长,下有小弟。

且不说家中有无余粮,光是带着女儿被休归家,家中父母兄弟的脊骨,便足以被戳断。

“我的小丫……可怎么办啊……”她喃喃不断,泪珠连连滚落,泪痕糊了她满脸。

门外灰蒙蒙的天压下,骤然炸响一道惊雷,砸在褚榆心头。

难道女子被弃,便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服。

男子能科考,能封侯拜相。

哪怕风花雪月缠身,也只落个多情公子的名号。

可女子呢?这不公平。

怀中小丫尖锐的哭声几乎刺穿褚榆的耳膜,她抱着小丫的手一僵,只觉喉头哽得更厉害。

她颤巍着挪近,蹲下身将小丫往前递。

小丫立刻伸出手,圈住娘亲的脖颈,埋在她胸前嚎啕大哭。

院外不知何时落起雨,雨声与屋内的哭声混在一起、连成一片。

“有的活,”何叶揽住兰翠的肩,哽咽道,“凭自己,如何不能活?”

“你手脚麻利,纺的线还怕没人要?”她捏着袖子,拭去兰翠下颌垂挂的泪。

“褚榆会给你做一架纺车。”她说,“比原先好百倍的纺车。”

屋内一切杂声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褚榆那颗心猛地绞起,窒息感陡然袭来。

“褚榆会给你做纺车……”

“好百倍的纺车……”

院外的惊雷亦不敌这话。

尾音盘旋于梁,挥之不去、久久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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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蔓下,固水村不知何处传来几声犬吠,褚家小院只余西屋烛火摇曳。

“纺车之事你尽力而为,若是……”

“娘,”青荔跳下床,叉着腰嚷声道,“姐姐能做得出!”

屋内静下一瞬,油灯轻爆声格外突兀。

褚榆垂着眸,目光虚虚落在指尖。

半晌,她才抬眼语气笃定:“能做出。”

此言一出,余下两人皆愣。西屋静得能听清空气流动,方才摇曳的烛火此刻一动不动。

下一瞬,青荔先扬起笑,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是嘛!姐姐可是十里八乡手最精巧的匠人,做的木头小鱼人人都喜欢。”

说着,她不忘圈住姐姐的小臂,挂在姐姐身上。

何叶听着,瞧不出神色。

三息后,方从圈椅上站起身,拖过一旁的长凳站上去。在箱笼和墙面的夹缝后头摸索好半天,她才终于拽出一根樟木条。

“拿着。”木条被塞在褚榆掌心,沉甸甸的。

“这……”褚榆茫然地握着木条。

“你爹削棺剩下的,”何叶面色平淡,“搁在家也不知该用在哪儿,给你吧。”

当年她爹去得突然,举家都慌了神。

何叶将后事一项项安排得井井有条,竟还能分出心将这些东西收好。

褚榆鼻根酸得不得了,嗫嚅好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

愣神的功夫,何叶已经摸出一个已经褪色的布荷包,里头是一小块碎银。

“做纺车要些什么我不懂,你自个儿看,这事儿……”她声音极轻,“我不管了。”

霎时,酸意从心底翻涌上来,热泪从眼眶滚落,她哑着声:“娘……”

“行了行了,”何叶凑近,不耐烦地替她拭去泪,“让你放手做,哭什么。”

“就是呀,”青荔一把抱住褚榆的腰,“往后就不用我帮姐姐溜出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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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后,褚榆外出便不再遮掩。从前还会带些野菜回来装模作样,如今晨起胡乱吃几口,提起布袋便出了门。

晌午回屋歇歇脚,便又没了影。

家中自有兰翠帮衬,她顺带还能沉下心跟何叶绣花做活。兰翠手艺虽不及何叶,胜在麻利。

青荔也忙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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