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上的号角声越吹越近,粗粝的声响刺破深秋薄暮。苏宴禾安排留在粥棚的青壮年握紧木棍、柴刀,守在棚舍外围,做好阻拦拖延的准备。好在这队衙役的首要目标是拿人,并非即刻屠毁粥棚,对方望见棚外林立的人影,又见苏宴禾孤身站在最前方,一时没有贸然冲杀。
她没有持械,双手空空,袖中只藏着用油布仔细裹好的账册残页与灾民伤亡名录。面对带队捕头厉声的呵斥、谋反罪名的指控,苏宴禾不慌不忙,将谢崇安克扣赈粮、囤粮抬价的罪证缓缓道出,直言自己不过是收集实情,上书申冤,从未与义军私通。
她刻意放缓争辩的节奏,字字清晰,将所有罪责引向谢家贪腐一事,闭口不提方才方启澜到访的经过。她清楚,一旦把义军见面一事全盘托出,在场流民尽数会被扣上同党罪名。捕头被账册所载内容绊住,一时难以定夺,不敢当场直接动手抓捕,只能先派人封锁粥棚四周,遣快马返回州府,向上司请示下一步指令。
这短暂的拉扯,恰好为后山转移的老弱流民争取到宝贵的窗口期。等到暮色彻底沉落,后山密道方向再无动静,最后一批逃难的百姓已经隐入连绵山林,苏宴禾才悄悄松了口气。衙役依旧驻守在外,如同一圈冰冷的枷锁,将粥棚圈在其中,只是暂时没有强行闯入拿人。
危机没有解除,只是暂缓。
送走流民,粥棚之内只剩下二十余名尚有气力的青壮,还有十几名病弱走不动路的老人孩童。存粮早已见底,就连进山挖取草根树皮,也需要走很远的山路。就算暂时挡下衙役的抓捕,饥饿依旧悬在众人头顶。送信去往京城的两路信使杳无音信,不知是困于山路,还是已经遭谢家私兵截杀。义军那边的门路已经亲手斩断,再也不能指望方启澜送来大批粮食。
两条极端的路,一为饮鸩换粮,一为弃众逃离,她都已经放弃。如今摆在眼前的,是一条泥泞难行的中间道路。她不能坐等京城遥遥无期的答复,必须在这片土地上,寻得能够联合的力量。
葛书翰守在粥棚入口,望着外面监视的衙役,低声和苏宴禾商议对策。
“谢家在这一州势力盘根错节,大族豪强都和谢崇安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牵连。州府官员大多被他笼络,指望官府内部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很难。” 葛书翰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击地面,“但是这附近,还有不少家底不算丰厚的中小乡绅。他们没有谢家那样滔天的权势,不少人世代居于乡土,亲眼看见了这场灾荒带来的惨状。其中一部分人,素来不喜谢崇安肆无忌惮吞并田产、压榨乡民。只是畏惧谢家势力,一直不敢出声。”
苏宴禾眼底微动。
这便是她想寻找的力量。这些人并非至善之辈,心中各有私心,爱惜自家田产家业,不会不计代价挺身而出。可他们扎根乡土,手中握有少量存粮,在乡中也有几分声望。若是能用实打实的罪证打动他们,或许能换来有限的支援。
“我打算登门拜访。” 苏宴禾缓缓开口,“带上账册副本与灾民名册,亲自游说。”
葛书翰闻言,当即劝阻:“万万不可。外面到处都是谢家的眼线,你一旦离开粥棚,很容易被人半路截下。况且这些乡绅,大多明哲保身,未必愿意冒风险和谢家作对。登门游说,凶险不小。”
“留在粥棚死守,只会坐以待毙。” 苏宴禾轻轻摇头,“衙役只是暂缓抓捕,谢家不会一直放任。粮尽之后,这里所有人都撑不住。我们不求他们站出来公开弹劾谢崇安,不求他们倾尽全部家产。只求他们,拿出一小部分余粮,接济眼下快要饿死的人。仅此而已。”
她要的不是盟友起兵对抗豪强,只是微薄的支援。不必逼迫任何人赌上全家性命,只需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伸出一点援手。这便是夹缝之中,可行的路。
商议既定,苏宴禾借着夜色掩护,换了一身粗布青衣,将账册副本拆分,分装在两个布包之中。葛书翰留下坐镇粥棚,安抚剩下的灾民,盯防外面的衙役眼线。两名可靠的青年随行护卫,借着乡间小路绕行,避开官道上谢家布设的哨卡,依次前往附近几处中小乡绅的宅院。
赶路途中,路过一处小小的村落。村口一位老婆婆守在柴门边上,看见他们赶路,默默递过来一篮洗净的野萝卜。老人家家中本就拮据,萝卜是她仅剩的存物。她不会过问苏宴禾要去做什么,只低声说了一句,路上填填肚子。随行护卫连连推辞,老人却执意塞过来,转身便退回院内关上柴门。
捧着带着泥土气息的萝卜,苏宴禾心头稍稍一暖。这片土地纵然满目疮痍,普通人心底的善意,并没有完全被饥荒吞噬。
第一处宅院,主人姓王,家中有薄田百余亩,是本地最有机会劝说的一位乡绅。王乡绅听闻苏宴禾登门,没有直接闭门不见,却也只肯隔着侧门和她交谈,不肯请她入院,显然心中忌惮。
苏宴禾将账册摊开在门前石阶之上,借着灯笼昏黄的光,一一指给对方看。谢崇安如何截留朝廷下发的赈灾粮,如何压低粮价收购乡民土地,灾年囤积粟米,抬高市价,眼睁睁看着乡间百姓饿死。旁边附上灾民名册,上面记录着一个个逝去之人的姓名、籍贯,还有简单的死因。
王乡绅垂眸看着册页,脸色沉沉。他亲眼见过乡道上倒毙的流民,心中清楚谢崇安所作所为。可他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合上账册,将布包推回苏宴禾面前。
“苏姑娘,罪证确凿,我心里明白。只是谢家势力太大,我不过是守着薄田度日的普通人。若是我拿出粮食接济粥棚,消息传到谢崇安耳中,他随便寻个由头,便能夺走我家田产,连累我一家老小。” 王乡绅语气满是无奈,“我不敢沾这件事。姑娘还是另寻他人吧。”
苏宴禾没有强求,也没有出言指责。她知道,保全家人,是这人最大的执念。在谢家的威压之下,愿意开门见她一面,已经算是难得。她收好账册,微微躬身告辞,转身离开王家宅院。
接连走访三家,结局大抵相似。
有的乡绅听闻苏宴禾来意,大门紧闭,任凭她在外叩门,始终不肯露面。有人短暂翻阅账册,看见上面记载的惨状,面露恻隐,可一想到谢家的报复,便立刻回绝。灾荒虽苦,可保住自家家业,在他们心中分量更重。恐惧压倒了心底的善意,没有人愿意冒险掺和这件祸事。
随行护卫的青年神色黯淡,低声劝苏宴禾:“姑娘,要不我们回去吧。接连碰壁,这些乡绅都害怕谢家,恐怕没有人愿意出手。”
苏宴禾停下脚步,站在田埂之上。深秋夜风掠过荒芜的田地,田垄干裂,地里早已没有庄稼。远处村落死寂,看不到烟火。但她低头,看见田埂缝隙里,还有几株倔强的野草,在冷风里撑着一点青绿。
“再去最后两家。” 她轻声说道。
下一处宅院,主人姓廖。廖乡绅年岁已高,早年曾做过小吏,看透地方官场的腐朽,辞官回乡守着田产。当年灾荒初起,他曾试着拿出粮食接济邻人,却被地方官吏警告,自那之后便不敢再出头。听闻苏宴禾到访,他思索片刻,将人请到院内偏厅,避开家中其余下人,单独相见。
苏宴禾依旧将账册、灾民名册铺在桌上,安静陈述灾荒的实情,讲述粥棚之中百姓挣扎求生的模样。她不夸大言辞,不刻意渲染悲情,只把记录下来的一桩桩事实摆在眼前。
廖乡绅慢慢翻阅册页,许久没有出声。油灯的光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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