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丹云闭上眼，不敢去看少女人头落地，鲜血四溅的惨象。

“叮！”

不是人头坠地的闷响，一道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开来。

纪苔花领口的布料被斩碎，一只银制长命锁牢牢卡住刀刃，令刀无法再砍下半分。

两相碰撞的冲击力，将她砸得往后退，跌倒在地上。

苔花抬手摸了摸脖子，没断，她还活着。胸口砰砰直跳，一瞬间脑中掠过许多念头，最后浮上来裴怀疏的笑脸。

少年取下银锁，亲手戴到她脖间。

“此锁代表我的决心，此去京城，路上恐怕有刺客，我一定会护着你，不让你受一点伤。”

“这个长命锁是开过光的，能保佑你平安。”

裴怀疏的长命锁，救了她一命。

昔日船上少年舍身挡刀，今日他的锁又为她挡了一刀，两刀两命，两道恩情。

而救下来的这条命，不是为了她犹豫不决，将脖子递到敌人跟前去送死的！

每日早起扎马步，数千次挥剑，衣裳被汗水浸透，风干了又浸湿，再艰难辛苦她也忍了，到如今怎能未与他们并肩作战，就葬送在此处？！

纪苔花握紧刀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这群恶汉，以刀撑地站起身。

乌黑眼瞳如鹰眸，坚定专注，锁定敌人。

屈膝抬刀，浑身绷紧，随时待发！

若说少女刚才是游走在围攻之下、躲闪防御的慌乱，此时她全身气势大变，眼中流露出杀气，势要将他们斩灭。

四个大汉竟被这气势逼得后退一步。

许丹云也愣愣看着她。

这还是刚才那个不知所措、红着眼眶转身逃跑的可怜少女么？

许丹云特意呵斥了小桃，不让小厮跟上来，劝退要去追的裴怀疏，自己孤身来寻苔花，便是出于对她可怜的怜悯。

谁能想到追到半道，被横生出来的山匪劫住，若她身边有丫鬟小厮在，山匪也不会得手。危急关头，居然是她所怜的少女反倒来救她。

许丹云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是什么感受。

被包围在中间的少女动了。

纪苔花脚下疾步奔跑，持刀砍向方才差点杀了她的那个汉子。

雪白刀刃映出对方慌乱的脸。

汉子在抵挡与闪躲之间，竟选择了转身逃跑。

崔大哥曾教她，两方打斗，除了拼武力之外，比的就是气势。若想着逃跑，气势一破，便已是破绽百出。

此刻就是破绽！

苔花先割他的小腿，趁他吃痛不稳时，抬腿踢他握刀的手，对方刀脱手，旋身借力踹他后心！

汉子重重向前扑倒。

纪苔花落定，一脚将地上的刀踢向远处的许丹云。

清脆的刀刃滑蹭地面的响声。

许丹云低头看滑到身侧的刀，刀刃上还沾着鲜红的血，她拿起来刀，抬头只来得及看见少女收回的一眼。

剩下三个大汉相互对视一眼，分别向少女攻去。

苔花转身挡住一刀，心中已有目标，招式出手不再犹豫。

她不想杀人，至少现在她做不到取人性命，她也不想被人杀，那就只有缴去他们的刀，让他们知难而退！

找到一人破绽，便趁机夺刀。

刀影乱晃，两方的刀都染上了血。

纪苔花一心上前，竟感受不到痛，几个人越打越乱，直到他们手中的刀全部脱手，被她踢进一旁的湖水里。

两人倒在地上，剩下两人赤手空拳，不敢再上，也没有退远，警惕地看着她。

纪苔花眼眸如燃火，亮得出奇：“你们还要打吗？与其两败俱伤，不如我们各退一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应声。

纪苔花抬起刀恐吓道：“我们也不是两个人出来的，还有一堆丫鬟小厮，还有两个很厉害的朋友，等他们追来，你们就完蛋了！”

许丹云踉踉跄跄走到她身边，眼中含了泪光：“苔花！你、你......”

苔花看到她脸上的惧意，安慰地说：“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铛啷！”

许丹云手中的刀落地。

纪苔花一怔，想说阿云你拿着刀呀，两个人拿着刀，肯定能威慑对方让他们逃跑的，随即她看到许丹云抖着手向自己伸来。

怎么了？

还是害怕吗？

苔花扯弯嘴角笑了笑，继续安慰：“阿云，你不用怕，他们的刀都被我打掉啦。”

许丹云哭喊道：“可是你全身都是血啊！”

哎？

纪苔花低下头，看见自己的上襟已染成一片血红，几乎辨别不出原本裙子漂亮的浅黄色。

她后知后觉，感觉身上湿湿的。

鼻尖也终于飘进浓郁的血腥气，麻木的触感瞬间复苏。

锁骨到脖颈处，涌上一道剧痛。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那一刀被长命锁挡下，没砍下她的脑袋，却也砍进脖前的皮肤里，深入几分。

仿佛撑住的一口气被戳散，力气快速地从身体里流失出去。

纪苔花眼前越来越花，身子一歪，软软倒下来。

许丹云扶住她的胳膊，被她倒下的重量带得一同摔倒。摔倒立即爬起来去看她。

纪苔花视线里少女的脸也蒙了一层雾色，看不明晰。

“你不要睡！苔花！睁开眼睛！”少女喊道。

苔花觉得自己是睁着眼睛的，就是眨眼的时候，眼皮好重啊。她喃喃说：“阿云，你快跑，去叫崔大哥......来救我。”

“好！你要撑住！”许丹云脚踝刺痛愈甚，忍着痛站起身。

没走几步，一只手从背后将许丹云一拽，她站不稳，又摔在地上。

她眼睁睁看着四个土匪走向纪苔花。

纪苔花艰难地抬起眼皮，四个男人的脸居高临下俯视，她下意识抓紧手里的刀，咬牙往上抬。

忽然，腹部一痛！

一个人率先伸出了脚。

随即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数只脚如雨点踹在她身上，有一只踩住她的手，迫使她松开了刀。

那人效仿她踢远了刀。

原本的生死之斗，变了味道。他们踹向她的每一脚，带着愤怒的报复。

一个娘们居然打得自己还不了手？！

被这娘们割破的胳膊腿还疼着呢！

不知是谁先哈哈笑了一声，说道：“你跪下来求老子，老子就不杀你！”

“把她骨头踹断怎么样？看她还横不横的起来！”

“死娘们！”

“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样，求不求老子？”

......

腹部、后背、脑袋，传来一下下的钝痛。

好疼。

纪苔花躬起身体，双手抱住脑袋，口中尝到血腥味。

旁边传来许丹云的喊声：“不要！你们不要再打了！”

苔花死死咬住牙。

绝不求饶！

崔大哥说过的，若是想着逃跑，气势就散了。

只要拖到阿云的丫鬟小厮找过来，裴怀疏和崔大哥应该......也会寻来吧？

反正等到他们来了，就得救了！

将耳边男人们的辱骂抛开，她蜷起身体，专心护住腰腹和脑袋。

苔花变成了蜷缩的一只虾。

他们还在踹，一下、两下、三下......不知道多少下。

每踹一下，她的身体就被带得动一下，仿佛案板上令人宰割的一块死肉。

有人说：“她不会死了吧？”

接连不断的、落在身上的痛暂时停住。

纪苔花松了口气，转而又想到他们不会继续对阿云动手吧？

果然脚步声远去。

那她这些打不是白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