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柔软拥住了纪苔花,少女身上的药香将她笼罩。
“苔花,谢谢你。”
“哎?”纪苔花更不好意思了,脸愈发红。
片刻,她抬起包着纱布的手,慢慢地回抱住许丹云,下巴搁在她的肩上。
从相拥的地方传来暖意。
苔花认真回答:“朋友之间说什么谢呀,那要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帮我包扎呢。”
许丹云放开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破涕为笑。
纪苔花抿了下唇,也笑了。
劫后余生,两个女孩儿互相对视,牵住了手。
许丹云又说:“我替小桃和你说对不起,那天晚上我已经骂过她了,她也知错了。”
纪苔花的记忆一下拉回那个不堪的夜晚,脸上的笑容淡去,垂下眼眸。
小桃也没说错,自己的确卑劣地嫉妒着阿云。
“我也要和你说对不起。”苔花闷闷道,“我不是故意推你的,阿云,你、你不要讨厌我,行吗?”
许丹云语气急切:“我怎么会讨厌你呢!那天晚上都是误会,说到底也都是我不好。”
纪苔花不肯抬头。
许丹云细细解释,她那段时间和崔行月裴怀疏在做什么。
起初是崔行月私下找到她,拜托她帮忙解开佛经里的密文,她本就好奇他们为什么有妙法大师的佛经,便答应了。
三个人晚上聚在一起解密文,没想到竟牵扯出当朝大宦官闻观玉。
崔行月早知此事危险,嘱咐只可他们三人知晓,谁都不要透露。
“这便是此事来龙去脉,我们不是有意瞒你的,抱歉苔花,你才是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许丹云望着她。
纪苔花盯着被子:“我没有生气,我知道你们瞒着我是为我好。”
许丹云默下去,显然是不信。
听了这么一通,苔花也不知道再该说什么,转移话题道:“这是哪?我们是不是被那帮恶汉子关起来了?”
四面红砖瓦,简陋漏风,大门紧紧关闭。外头似乎还有人声走动。
一片静默。
“阿云?”纪苔花抬起脑袋。
许丹云转头向大门处,纤长的手指用力捏住了水碗,白皙手背冒出根根青筋。
纪苔花看见她浅色双眸中划过恨意。
半晌,许丹云咬牙切齿道:“他们是白虎寨的土匪,此地原本叫断云山,被他们占山为王,在山上建了寨子,改名此地为白虎山。”
“这群土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少姑娘都被他们抓上山羞辱,再故意将尸体丢进家人家中,此等恶毒之事只算其中之一恶。”
纪苔花立即掀开被子:“那我们快想办法逃!”
许丹云冷静下来,按住她的肩:“我们两个暂时没有危险,他们抓我来,是为了给白虎王治病。”
“白虎王?他们还养了一只老虎?”
“是寨主头子自封的称号,他染了病,去同济堂求医不成,便想出绑我威胁我师父上山的法子。”
纪苔花倒回被褥里,锁骨到脖颈的伤阵阵发痛,她脸色有点儿白。
“那李大夫会有事吗?”她想起同济堂那个慈悲的老大夫。
许丹云说:“我已主动请缨替他治病,绝不会让他威胁到我师父,苔花你就好好养伤,我会和他谈判带你逃出去。”
“阿云,崔大哥和裴怀疏一定在找我们,若能将被困在这里的消息传出去让他们知晓,他们就能想办法救我们。”
纪苔花从被子里摸了摸她的手背:“我偷偷告诉你,他们两个其实是很厉害的官儿,肯定会把我们救出去的。听你描述,那个白虎王是个不择手段的恶人,你不要冲动,自己的安全最重要。”
许丹云缓缓点头,清丽的脸庞一片坚毅。随即想起什么,面上浮现后悔之色。
她黯然道:“怪我那天晚上拦着崔行月去追你,若是让他和我一起来寻你,也不会落到此等境地。”
纪苔花愣了一下:“崔大哥来追我了?啊......”
脑中浮现少年错愕的神情,心口像是被一根小刺扎了扎。
苔花小声问:“那裴怀疏呢?我跑了之后,他......是什么反应?”
许丹云想了想:“好像没什么反应。”
“哦。”纪苔花把脸缩进被子里。
许丹云看看她,欲言又止,最后嘱咐好好养伤,便出门去了。
一闪而过的门缝里,有人走上前拦住她。
传来几声听不太真切的交谈声,门前归于寂静。
纪苔花摸了摸身上的衣裳,裙子已经被换下来,穿的是一件男子式样的粗布麻衣,闻了一下,好在没什么味道。
脖子上的银制长命锁也被擦洗过,映着日光,福纹缺了一角,纹中隐约可见淡淡血色。
裴怀疏、裴怀疏。
默念两遍锁的主人名字,心中愈发地酸涩起来。
他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甚至连崔大哥都想着追上来,裴怀疏却没有。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他识破了自己的谎言,也觉得纪苔花卑劣不堪,被卑劣的纪苔花喜欢很困扰。
所以连个反应也不给了。
别想了别想了!
纪苔花,你现在身在虎穴性命难保呢,还有时间想这些伤春悲秋的女儿家小情态?!
苔花捏了捏手,指骨传来刺痛,一下儿将她从心伤中拯救出来。
自己挨的打,挨的伤,至少要讨回来,不能白挨了!
先养好伤,等身体好了,见一个打一个!
这个念头刚转过,门由外打开,探进来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吓!
纪苔花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抱紧了被子,乌黑眼眸瞪得溜圆,戒备看向来人。
男人眼睛到下巴一条长刀疤,紧盯着她走进来,手中端着托盘,盘子上放了一碗白粥和一碗青菜。
“吃吧。”他说。
饭碗和菜碗搁在木桌上,发出两道闷响。
纪苔花很警惕,互砍的仇人、还是个恶匪送来的饭菜,肯定不怀好意。
送完饭菜男人转身就走。
她没有吃,躺回床上养精神,期间肚子一直咕噜噜叫。
窗外天黑,许丹云从外面回来,看到桌上没动的饭菜,说:“我和白虎王谈好了,这段时间我为他治病,他为我们提供吃食,没事的,这个可以吃。”
“阿云,是他打的你吗?”纪苔花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她面前。
许丹云颈侧一道鲜红的鞭痕,她侧开头,说了句没事,将苔花扶坐在椅子上,又出去找人重新送了碗热粥进来。
纪苔花手绑着纱布,拿勺子不太稳,叮啷啷掉进碗里好几次。
她双手捧住碗,低头将粥喝干净。
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跑。
许丹云在一旁说着探听到的消息。
白虎寨每天都有人巡逻,在屋外有两个人盯着她们,寨口更是有两队人轮流值守,很难逃下山。但有一位老妇人负责做饭,会下山采买食物。这是她们唯一能将消息传出去的机会。
“我接触不到她,但是我会求白虎王让她来照顾你,你找机会把这个洒在她皮肤上。这是蝎子草粉,沾上之后一刻钟内会起疹子,你骗她这是剧毒,逼她为我们传消息。”许丹云拿出个纸包放在桌上。
纪苔花说:“好。”
两人商量完,许丹云又去白虎王那儿。
第二天早上,一名老妇人被男人带进来,照顾纪苔花,为她换药。
老妇人背驼得很低,站在床前,手中拿着纱布与药瓶。
“姑娘,脱衣吧。”她说。
男人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纪苔花慢慢坐起身,被子里的手紧握着毒粉包,乌黑眼珠望着男人,自然地说道:
“你不出去,我怎么脱衣服?我的朋友让你们照顾我,你们就是这么做的吗?等我朋友回来,我便要告诉她,你故意站在这里看我脱衣服,折辱我。”
男人粗哑地笑了一声,转身出去。
纪苔花绷紧的身体松了松,老妇人凑上前,她又紧张起来,额头冒了些汗。
一只手慢慢摸到肩上,褪下衣服,另一只手握着毒粉包,挪到被子边缘。
老妇人坐在床边,拆去浸血的纱布,将瓶里药粉洒在她脖前伤口。
药粉渗入伤口,涌起剧痛。
纪苔花痛得手指发颤,撑着一股劲儿,余光瞥着她,寻找洒粉的时机。
老妇人弯身,一圈圈缠绕纱布,绕完最后一圈,将要退开。
就是现在!
纪苔花猛地扬出纸包。
两人近在咫尺,蝎子粉砸在老妇人露出的手臂上,她下意识惊喊,苔花翻身将她扣在床上,用手死死捂住她的嘴。
纪苔花接触到粉末的手心手背骤然泛起麻痒,红疹迅速蔓延开。
老妇人眼神惊惶地看着她。
苔花压低声音:“我刚才洒的是毒粉,等你手臂上的疹子漫到全身,不出一刻钟便会全身溃烂而死。不想死的话,就替我到山下做一件事,做成之后,我给你解药。”
“你要是假装答应,转头出去就把我卖了,那咱们就鱼死网破,一起死,我已无亲人在世,死了就死了,但是你,你想死吗?”
老妇人拼命摇头。
纪苔花阴测测地笑了笑:“我现在放开手,若你不叫人,便算作交易成功,否则,你就等死吧。”
她松开手。
老妇人张开嘴大口呼吸,没有出声。隔了一会,害怕地问:“要我做什么事?”
纪苔花拿过床上的小包包,摸出许丹云的玉石耳环:“你知道宝丰当铺吗?”
老妇人点头:“知晓。”
苔花将耳环递给她:“你下山之后,把这个拿到当铺去当了,不用多说多做什么,当的钱你拿一半,剩下的拿回来给我。”
听起来是为钱财,没有危险。
老妇人接过耳环揣进腰间,将袖子撸下来遮住起了红疹的手臂,躬身出去。
纪苔花额前鬓角被汗浸湿,摸了摸胸口顺气。
刚才真害怕她冲出去叫人,不然完蛋了!
晚上许丹云来了一趟,给她消疹子的药膏用作解药,给完之后又匆匆离开。
纪苔花沾了点药膏抹在手背手心,红疹迅速消退。
隔了一日,清晨,老妇人再次进来为她换药。
关上了门,将男人隔在外,老妇人从怀里拿出两块银锭,抖着声音。
“一共当了一百两,给你五十两,你可以把解药给我了吧?”
说话间,她不住挠着手臂,袖子撩起,皮肤红肿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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