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鼻梁高挺,眼窝深邃,此时这个小窝里凝着亮晶晶的泪水,纤长的睫毛湿漉漉耷拉下来。
纪苔花用袖子给他擦眼泪。
完全是小时候哄哭泣的裴怀疏带来的下意识,擦完,她也愣了一下。
一片裙角掠过来,纤纤十指探了探少年的呼吸,又握起他的手把脉。
纪苔花默默往旁边挪,把位置让给许丹云,往后看,崔行月站在距离几步处。
许丹云轻声道:“还好,他只是晕过去,性命暂时无忧,不过需得尽快回去清创上药。”
苔花点点头。
许丹云抬起眼,面色纠结又担忧:“苔花,你还好吗?我......我们来晚了,昨晚我不小心被抓起来了,所以才......”
一段话说的犹犹豫豫,昨晚裴怀疏只救了她一个人,她心存愧疚。
纪苔花摆摆手:“反正我和崔大哥都逃出来啦,过去的苦难就不要提了,大家现在都活的好好的,就是最好啦。”
经历生死一线,才知生命可贵。
“好。”许丹云放出一枚烟信。
一名护院将裴怀疏背起,许丹云走在裴怀疏身边,崔行月引领剩下的人,和苔花一起下山。
白虎寨遍地尸体,还活着的土匪早就四散而逃,这一方为恶已久的恶匪终被剿灭。
许丹云说白虎王已经被炸死了,男人大仇得报,有些释怀又伤感,分别时对两人各行了一礼,转身离去。矮弱书生也郑重向苔花和崔行月行礼,说道“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几人都受了伤,便先去了同济堂。
纪苔花脖前的伤重新上药,缠上干净的纱布。
“没伤到骨头,只是伤口重复崩裂,需静养几日。”李鸿转而向床上另一名昏迷不醒的少年,“至于他,伤的可就重了,浑身上下没一处好肉。刀伤、烧伤、得养大半个月才能动。”
重伤的裴怀疏被包成了个长条蚕蛹,昏迷了两天。
此刻许丹云跟着李鸿在外头配药,纪苔花一个人坐在床边守着他。
少年脸色苍白,唇色也淡得像透明的水。
苔花取下脖子上的长命锁,重新给他戴上。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早晚要还回去的。那晚裴怀疏毫不犹豫选了许丹云,再没回头看自己一眼,就意识到裴怀疏并未将自己当作心悦之人。
而后他来救她,只因为朋友之谊。
这两天纪苔花已经想的很清楚,从头到尾,是她一厢情愿。
可是少年撑着重伤的身体找她,抱住她,在耳边高兴地诉说看见她的欢喜。
她还是没办法不动心。
狠狠戳了戳裴怀疏的脸颊,出气!但看见他伤重昏迷的模样,气早就消了。
从山下一起下来的、数个试药的人皆面色虚弱,也留在同济堂,李鸿为他们把脉开药,苔花便帮着拿药煎药。
这日,崔行月单独把她和许丹云叫到一间屋子里,极其郑重地嘱咐。
“这件事先别和裴小将军透露,苔花,许大夫,拜托了。”
许丹云像是早就知晓的模样,点了点头:“崔公子放心,我没有和他说。”
纪苔花看了看两人,不明所以:“可是那不是害人的药吗?”
“此药做出的成品,在京城名为扶元丹,是国师研制而出的丹药,吃了之后增力补气,陛下命令此药也在民间售卖,意为让百姓也能强身健体。”崔行月缓缓道,“此药功效强劲,也作为粮草,送去了边关,由镇北军第一个服用,而镇北大将军,就是裴怀疏的父亲。”
许丹云接着说:“我为白虎王治病,发现他得的不是病,而是丹毒,随之我又在他屋中找到零散的半成品与药材,发现他在暗中试药,也是因此我才被抓起来,也连累了崔公子。”
她面带歉意:“抱歉,崔公子。”
“孤身进寨本就危险难料,许大夫不必道歉。”
崔行月不疾不徐,“那药其中一味药材,便是只生长在海洲的麻草,制药的地方在海洲,卖药的地方却在京城,其中蹊跷必与国师有关,而国师又与朝中奸佞闻观玉联系密切。”
纪苔花想起那晚撞破听到的话,闻观玉是个大恶人!她灵光一现:“那位大哥曾与我说过,他被抓进来半年了,所以白虎王在这里试药做出成功的丹药,就送往京城?!”
崔行月颔首:“是如此。此药是两个多月前在京城盛行的,不过看试药人的反应,此药怕是有毒。”
许丹云也道:“麻草、马钱子都含剧毒,我猜测扶元丹初食会让人力气无穷,服用越久则身体亏空,直到气亏而亡。”
“那镇北军不是......”纪苔花明白了,“崔大哥你不和裴怀疏说,是怕他冲动,可是裴怀疏的父亲怎么办?”
崔行月道:“裴小将军若知晓,早上听说的消息,他晚上便能闹到边塞去。现下证据都已被烧,不可打草惊蛇。”
纪苔花点点头,又有些着急,“那这个药有没有解药?”
许丹云安抚地笑了一下:“不长久服用应当没事,若要研制解药,我需得回京城见到扶元丹成品才行。”
苔花也知道此事急不来,答应道:“崔大哥,我知道了,我会瞒着裴怀疏的。”
崔行月应了一声:“好。”
裴怀疏苏醒,纪苔花见到他,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
之前是他们三个人瞒着自己解密文,现在是自己和崔大哥阿云瞒着裴怀疏。被人欺瞒的感觉难熬,没想到要瞒住人的感觉也同样难受。
裴怀疏摸到脖子上的长命锁,委屈地眨眼睛:“苔花,你还在生我的气吗?那都是因为崔行月掉链子,我才没能救你出来的!”
纪苔花放下药碗:“没有。反正我们都已经平安回来啦,过去的事就别提啦。”
裴怀疏抿了抿唇,转眼看见苔花身后的崔行月就来气,颤颤巍巍用包成粽子的手指他。
“崔行月!你那天晚上干什么去了?!不是说好的里应外合吗?”
崔行月木着脸:“被抓了。”
裴怀疏气得不行:“你、你,崔少卿崔大人,你可真厉害啊。”咬牙切齿地扭过眼,目光重新落在苔花身上。
“苔花。”他巴巴看着她,“都怪他,也是他说要瞒着你的。”
纪苔花被这个字戳了一下,转过头,不敢与他对视。
本来心中就念着要瞒着裴怀疏,心绪复杂波涌,怕被他瞧出心虚,只“嗯”了一声。
裴怀疏眼眸失落垂下去,坐在床边的苔花起身走到崔行月身边,两人贴得很近说了句话。
苔花跟着崔行月出去了。
少年盯着两人身影消失在门边,郁闷地将被子一扬,脑袋埋进去。
过了一会,脚步声轻轻靠近。
裴怀疏一把掀开被子,顶着闷红的脸颊开口:“你......”
话音骤顿,他对上少女浅色眼眸,愣了愣。
许丹云端着碗药,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裴怀疏吸了吸鼻子,“哇!这药好苦!能不喝吗?”
许丹云揶揄道:“原来你不怕伤口痛却怕苦,那更得喝了,苦一苦才能让你记住不顾身体的后果。”
裴怀疏举起两只圆圆粽子手:“哎?我喝就是了,给我吧。”
“你包成这样怎么喝?我喂你。”许丹云在床边坐下。
一勺一勺的苦药送到裴怀疏嘴中,每喝一口,他眉头就拧一分。
全部喝完,他扭过脑袋,不想再看见褐黑的碗底了。
一枚金蜜饯送到他眼前。
裴怀疏看了看蜜饯,又顺着拈着蜜饯的纤细手指往上,许丹云含笑看着他。
“不要吗?”她作势要拿走。
裴怀疏身体比意识更快,扬首“啊呜”一声叼住蜜饯,舌尖抵到甜味,还有别的、光滑的东西。
许丹云的手指。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含着蜜饯抬起眼。
许丹云也僵硬了,浅色眼眸睁大。
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对视,都没反应过来。
门边,纪苔花收回要迈进的脚步,这一幕落在眼里,又凝成之前撞见的每一幕。她为什么每一次都来的不是时候?
苔花抱着崔大哥送的弯刀,转身离去。
许丹云像被烫了般抽回手,两颊升起淡淡粉色:“看来你真的很怕苦。”
裴怀疏嘴里包着蜜饯,舌尖残留着少女皮肤的触感,含糊地唔了一声,躺了回去。
许丹云又说:“裴怀疏,该换药了。”
裴怀疏露在外面的耳尖通红:“就不能让李大夫来吗?”
“我师父......他在忙。”许丹云不能说在给那些试药的人看病开药。
少女微微蹙眉,侧着脸,长睫忽闪忽闪。
裴怀疏感觉眨巴的睫毛像是扫进心里,一阵痒,扭扭捏捏坐起了身,将衣服一掀:“你......你换吧。”
许丹云靠近过来,指尖沾着药膏。
裴怀疏低着脑袋望着被子上的花纹出神。
伤口又痒又凉。
“裴怀疏?裴怀疏!”耳边响起少女的呼喊。
裴怀疏回过神:“啊?”
许丹云拿着药瓶,抵了抵他肩膀:“你发什么呆?另一边。”
“哦。”裴怀疏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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