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冯邑淮,文苕便移步上前,轻轻为她取下遮挡露水的披风,随后将她迎入室内。
地面上铺着细密编织的蒲席,边角仔细地压着铜镇。正中设了一张矮木榻,榻上铺厚缯褥,矮榻背后架着八却漆木屏风,绘着云气鸟兽纹样,再往后,高高挑了素纱帷幔,纱幔以铜钩束起,那处便是日常起卧的地方。
殿中席、榻、几案、器物等多为漆、铜、玉,华贵却不奢靡,与章珩素日处事很像。
“文苕,这都是你置办的?”
“回禀女公子,正是奴婢。女公子可有哪里不满意?”
冯邑淮笑了笑,算是赞许:“并没有。陛下平日起居,也是你照顾的吗?可还有其他夫人?”
文苕见她终于起了话头,便很丝滑流利地答了起来。
“回禀女公子,文苕只负责陛下在宣室殿的起居饮食,至于掖庭,现下有两位夫人,两位婕妤,因中宫有缺,太后又居宫外,故而一应宫务都暂由崔夫人统摄打理。”
“崔夫人?”冯邑淮问,“可是崔丞相之女?”
“正是。”
“那另一位夫人呢?”冯邑淮猜想,该也是高门贵女,地位不会低。
“是段夫人,中郎将段白圭的妹妹。”
冯邑淮心下了然。难怪,段白圭有些傲气在身上也应当。
文苕为冯邑淮拆着发髻,拆理到一半,却发现那枚小小的发簪。并不显眼的款式,末端是一朵小巧的玉兰花,羊脂玉的材质,嵌在铜鎏金的素簪上。
但文苕却记得很清楚。
章珩曾要过温水与草木灰,文苕送进去时,在章珩手中见过这枚发簪。
只是那时,簪上还混着干涸的血,又沾着尘土,紫红一片,还带着腥味。
“陛下,让奴婢来吧。”文苕伸手想取,章珩却淡淡地移开。
“不必。”
章珩将簪子放进草木灰调和的水中,仔细把簪子磨洗干净,复又取了一方软帕,将它擦干。
然后是一枚镯子。
并非时下透亮起光的料子,不像用来赏人的,镯子水头偏糯,玉质细腻绵密,倒像是谁的旧物,悉心爱护了多年,才得这般手感。
章珩亦用细绢布擦拭了一遍。
文苕在章珩身边多年,没见过他收过女子的首饰。但她很知分寸,也明进退,并没有过问缘由,没成想今日,竟在冯邑淮这里瞧见了。
文苕微微地笑了,用篦子梳着冯邑淮的长发。
“不过陛下是勤政之君,甚少临幸后宫,便是去了,也是崔夫人为着宫务有所请示,再不若,便是与彭婕妤下会儿棋。”
文苕有时会被打发去太后处,同太后回禀些皇帝的近况。
太后深居简出,对朝政一概不过问,每月只等着文苕过来,问问皇帝的身体,再不然,便是盼个孙儿。
章珩听说,只叫文苕在一旁听着,太后说什么便点头称是即可,旁的一概不解释。
就这样耗了这么多年。
文苕还只与这位新皇后相处了一日不到,谈不上多亲近,可她打心眼里便喜欢这位皇后。
最是江淮女子,静谧如水,不疾不徐,脾气是,模样也是。
掖廷之内,总算要迎来真正的主人了。
冯邑淮在行台住的这几日并没有什么事,只是偶尔喜欢去后花园转转。
后花园依着杭山,傍着大泽,竹林幽篁,别有一番趣味。之前章珩用来关那头豹子的笼子仍放在远处,地上血迹也早已清扫干净。
有时,冯邑淮会遇着章蕴之在花园小坐。
燕王等因为皇室恩泽,特许住在行台之内,章蕴之得了一处清和馆,离长芳殿和玉华殿都不远。
见了冯邑淮,章蕴之也从不与她照面,自视天之骄女,每每都是昂着头,自顾自端坐着。
冯邑淮也无意在她面前摆谱,便只淡淡转身,带宫人们回去了。
如此几番,竟是再也没在后花园里遇见过她了。问文苕,文苕只说,许是王女怕冲撞了皇后。
冯邑淮自然是不信的。
章蕴之便没将她放在眼里过,她很早就用看蝼蚁的眼神看待冯邑淮,怎么可能突然就转了性。
文苕只是垂着头笑,冯邑淮自然也不深究。
眼下的平静只是表象,章蕴之只是暂时安分了些,可身为天子的表妹,皇亲贵胄,这般身份,本就自带变数,难保日后不会生出波澜。
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因此,当文苕来报说,章蕴之的清和馆闹鬼,吵着要陛下过去安抚时,冯邑淮只是默默翻了个身。
兰珠却急得什么似的,恨不得立刻将冯邑淮从被衾中捞出来,打扮地齐齐整整地去拦章珩。
“兰珠,你这样急躁的性子,同文苕在的这些天,怎么半分也没学了她的去?”
文苕原也以为冯邑淮该起身,毕竟,眼下中宫有主,便是章蕴之再尊贵,也不该越过冯邑淮直接禀告章珩。
连兰珠都瞧得出章蕴之一是在拂逆冯邑淮的面子,二是在向章珩献媚。
文苕见冯邑淮打定了主意不想管这件事,也不强求,正准备灭灯退下,冯邑淮却坐了起来。
“翁主怎么说的?”
文苕赶紧将灯芯拨亮些,回道:“只说夜里老是听见哭声,细细碎碎,偶尔还能见着燐火。”
“哪个方向?”
文苕思索着:“只说宫人们互相推搡,谁也不敢出去看,瞧着隔得远,是澄心殿的方向。”
冯邑淮的心猛得一沉,与兰珠对视一眼,澄心殿,冯秉蓁不就是在那处祭拜母亲么?
她果真胆大包天,将她的嘱托抛到了九霄云外。私祭罪臣,焚纸钱,可诛之。
“文苕,你给我更衣吧,我过去一趟。”
因为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冯秉蓁,冯邑淮过去得格外快。
章蕴之见门外脚步沓沓,只当章珩来了,连忙起身。她早在面上敷了淡淡铅粉,眉黛淡描,刻意作出一副清丽素净的模样,眼中之泪将落未落,恍如西子捧心。
然而,看到冯邑淮的那一刻,章蕴之瞬间冷下脸来。
“你来做什么?”
看样子,章蕴之花了大力气打扮,又着人请章珩,对于弄清鬼怪之事反而不那么看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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