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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戏文

夜已经深了,浓重的夜色吞没小院,长廊下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修竹的残影斑驳地投在窗纸上。

夜风将院里的青竹吹得沙沙作响,沈肃岿然不动地坐在风中,他今日没什么胃口,草草地用过膳,就坐在这儿对月思量,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沈肃已经不记得秦彦在说出那一番惊涛骇浪后,自己是如何走出乾熙宫的。

浑身的血液都在刹那间冻结,沈肃知道自己在发抖,他诚惶诚恐地抬头看着秦彦,眼里的忧惧不言而喻。

舌尖抵着上牙膛,他咽下满口的苦涩,屈下膝盖跪伏在冰凉的砖石上,近乎哀恳道:“陛下慎言。”

除了这一句陛下慎言,他还能说些什么。

自从冠礼那日秦彦与他袒露心迹,事到如今,秦彦在他面前愈发放纵,早就彻彻底底地将他们的师徒情谊抛之脑后。

秦彦到底年轻,她坐拥天下,能抛下这一切不管不顾地一头往自己这儿扎,沈肃不能,如今情形早已脱离他的掌控,扪心自问,从始至终,他都从未想过越过他们之间的界限。

他看着眼前的秦彦,那双清亮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狠戾。

一股莫名的恐慌自心里油然而生,沈肃悲哀地发现,若是秦彦当真疯魔了,将他强行拘在宫中当一个见不得光的宠臣,在这绝对的皇权面前,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抱着这样的恐惧,沈肃藏在长袖里的十指都攥得关节发白,指甲死死抠进掌心,他在这微弱的痛楚中强行镇定下来。

他站起身,强撑着自己作为人师与朝臣的最后一丝体面,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只托词自己微恙不适,问能否先行告退。

善解人意的帝王应允了他的请求。

沈肃走出殿外,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提不起什么力气,几乎要栽倒在重重汉白玉台阶上。

瞧着平日里宛若神仙中人的少师大人此时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殿外的白芨与白术吓了一跳,上前关切地问道:“少师可是身体不适,可需要下官去寻太医。”

“不必。”沈肃摆摆手,羞耻与惊惧交织在一处,撞得他的脑子一团乱麻,他此刻是一点都不愿在这宫里多留,狼狈地拖着步子走出乾熙宫。

他如一具行尸走肉般回府,同往常一样,用膳习书,然再麻痹自己,也该明白有何东西已悄然变化。

月色已然如水般泼洒在庭院里,夜露将肩头浸得湿冷,沈肃在院中坐了许久,才如梦初醒般去净室沐浴。

宥风照旧拿了剃须的物件过来,候在净室外,“大人,这是剃须的物件,属下放门口吗?”

沈肃正欲褪去外衣的手指蓦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净室内那盏黄铜镜,这几日疲惫,下巴的确冒了些胡渣,看上去带了几分沧桑。

沧桑。

脑子里灵光乍现,沈肃瞧着镜中疲倦的自己,想到这个愚笨的念头,叹了口气。

他与秦彦之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如此纠缠不清,是是非非,谁能说得清楚,明明他做过决断,奈何秦彦一直执着不休。

既然规劝无用,躲避无门,那只能由他来斩断这一切妄念。

“拿下去罢。”沈肃道:“自今日起,我开始蓄须。”

本朝无蓄须之俗,首辅纪文君入内阁总领百官,允准女子参与科举,朝堂上女官不占少数,加之当今陛下为女子,在此之下,京中的年轻士子为了追求样貌清隽,多会将脸上打理得白净温润,以求能博得那些实力出众的女官的青睐,结一门好亲。

从前沈肃时常剃须,无非是觉得没有蓄须的必要,蓄须搭理起来麻烦,不如时常休整来得干净。

不过如今没必要了,沈肃得让秦彦知道,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

沈肃摩挲着指尖,他大他八岁,又是她的老师,秦彦在日积月累中错将依赖当作真情实属正常,只要他看上去岁数渐长,假以时日,秦彦会明白,她对自己的感情,并非世间男女情爱。

翌日,太和殿上文武百官齐聚。

沈肃身着锦鸡补服迈入殿内,周遭不少相熟的官员皆是神色一愕,笑道:“今日险些认不出沈少师了。”

龙椅上的秦彦自然也注意到沈肃的不同,沈肃的脸不如之前白净了,她趁着户部那边禀事的时候不着痕迹地往他脸上多看了几眼,才发觉他今日不曾剃须。

那原本出尘的书生清贵之气,在一夜之间被人刻意藏起,取而代之的显而易见的沉稳苍凉。

秦彦的眼睫狠狠一颤。

散了朝,百官退尽,秦彦立刻将沈肃叫至便殿。

“老师这是何意?”秦彦走下御座,站在他面前,抬起手想去碰他的脸,“可是哪里难受了?怎的这般不修边幅?”

沈肃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只熏着降真香的衣袖,他微微垂首,眼观鼻鼻观心,道:“臣无碍。年纪大了,加之近来事务繁杂,便懒于修整,让陛下见笑了。”

年纪大了。

这四个字跟针似的,扎在秦彦心口。

秦彦自是知道这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还没等她发作,殿外的刘全便斟酌着近前来,“陛下,陈指挥使求见,有急事想报。”

能叫刘全这般近前禀告的,必是大事。

孰轻孰重,秦彦还是分得清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因沈肃蓄须而升腾起的暴躁生生压下,暂且放沈肃一马,“少师先出宫罢。”

“刘全,让他进来。”

待到沈肃离开,陈骁身着飞鱼服,大步流星地跨入内殿,脸上瞧上去不算好,道:“陛下,出大事了。”

秦彦坐回龙椅上,心里的焦躁未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眉心一跳,问:“什么事慌成这样?”

陈骁顿了下,约莫也觉得传言太过离谱,硬着头皮道:“京中这两日兴起一出话本,最近在唱一出戏,名为帝台谣,唱的是……”

秦彦单手端起案几上的白瓷茶盏,撇了撇浮沫,细细抿了一口,脸上一丝愠恼都没有,“继续,唱的是什么?”

陈骁的脊背发凉,道:“女太子与太傅的不伦之恋。”

话音落地,偌大的乾熙宫内死寂得落发可闻。

秦彦低低地笑了一声,斜挑着眼眸,问:“这戏在哪个酒楼,你同朕具体讲讲,怎么唱的?”

这话说得坦然,落在这空荡荡的大殿内,反而多了一丝阴森的调。

秦彦是打心眼里的好奇,她跟沈肃平日里规规矩矩的,哪个不怕死的编排他们,还改了这么一出戏唱得人尽皆知。

陈骁说:“在京里的戏楼近来都在传唱,尤以停云楼尤甚。”

“继续说。”

“唱的是女太子与太傅的爱情纠葛,太傅受命于先帝,一手教授太子长大,先帝驾崩,太子于灵前继位……继而便是一出男欢女爱,在宫里颠鸾倒凤,互诉衷肠。”

秦彦微微颔首,暗道幸好适才叫沈肃出宫了,若是沈肃留在这儿听到这话,怕是要马上带人出宫将那些戏楼查封。

“百姓猜测,这女太子与太傅,就是……”陈骁咽动了下,像是豁出去般道:“暗指的就是当今圣上与少师沈大人。”

“近来坊间皆在传闻,道陛下与少师关系匪浅,当今后位空悬——陛下又迟迟不曾立后。”

陈骁觑着秦彦的脸色,说:“流言四起,道怕是这个位置,要留给沈少师。”

“朕倒是荣幸,成了这话本的角儿。”秦彦低眉看着茶盏里沉浮的茶叶,语气轻巧,全然听不出自己才是为编排的那一个,“只是怎还给沈少师加官进爵啊?纪太傅若是听到,该怎么想。”

陈骁摸不准这位主子的心思,试探着问道:“陛下可需臣去平息?”

“先不必动。”秦彦敛起笑意,沉声吩咐道:“这谣言在朕择婿的当口来得这般汹涌,绝非寻常百姓所能为之,先放一阵,朕倒要瞧瞧,这背后递刀子的人,究竟是何图谋。”

也不知道是不要命的,成日里盯着她这点宫闱秘辛不放,不过转念一想,当个乐子听听也罢,好叫全天下的百姓先听个耳熟,等他日她当真力排众议,将沈肃迎入后宫为后时,有了今日的铺垫,旁人指不定便也不会那般惊讶了。

想到此处,秦彦吩咐道:“陈骁,暗中去查,这话本的源头是从哪家府邸里流出来的。”

“是。”

“你今日下值可有要事?”

陈骁一愣,“回陛下,没什么事。”

秦彦瞧了瞧外头的光景,道:“那你下值后,随朕出去走走,朕给赏钱。”

她从暗格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的钱袋,随手往他怀里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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