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名字搁在一处,倒是碰撞出异样的花火。
她在年少第一次见到皇甫昭,那年太子哥哥从宫外带回一个少年,说这是陛下亲自挑的伴读,工部尚书家的嫡子,学问极好。那少年站在太子哥哥身后半步的位置,眉目清朗,脊背笔直,行礼的姿态不卑不亢。她当时远远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人不可貌相,表面对太子哥哥以礼相侍,实际上私下是个离经叛道之徒。
后来那少年便常常出入东宫了,有时是跟着太子哥哥一起读书,有时是一处用膳,有时是两人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不知道说些什么。每当她和太子哥哥有说有笑之时,她感到皇甫昭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冷意......后来她也没想到,皇甫昭竟然会对太子哥哥有不正之情。
再后来宫变那夜,东宫起火。她寻不到太子哥哥的踪迹,边仓皇地被阿福催促逃命。她在逃亡的路上没有哭,她失去家园和家人的时候,也没有哭,她告诉自己没时间哭,没资格哭。可此刻站在东市喧闹的街头上,听见一个说书先生用那种狎昵的、拿人下饭的语气提起那两个名字,她忽然觉得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荒唐!什么“不正的情缘”。那些人根本不知道太子哥哥和皇甫昭之间到底有什么——其实她也不知道。可她至少知道,那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东西比什么“情缘”重得多。那里面有整个前景国的命数,有东宫那把烧了三天的火,有三百七十一条她到现在都不敢细想的人命。
任舒舒攥紧了袖口。
“舒舒?你怎么了?从茶楼出来就一直闷闷不乐的。”
“我没事,刚才那茶有些涩,胃里不大舒服。”
“回去让厨房给你熬碗姜汤。快走快走,我脚都走酸了。”
任舒舒由她挽着,不再说话,只在转过街角时不着痕迹地回头看了一眼茶楼的方向。那扇半卷的帘子后面已经空了。折扇不见了,那个人也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把那两个名字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用一层一层的灰土盖上去。
茶楼后台。
简陋的隔间里堆着乱七八糟的道具和桌椅,说书先生老张正龇牙咧嘴地往腿上抹烫伤膏,嘴里还在嘟囔:“邪了门了...那茶盏我搁得稳稳当当的,究竟是谁在暗处算计我……"
门帘被人掀开了。
老张抬头,看见一个穿玄色便服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那人身量颀长,手里转着一柄合拢的折扇,面容在隔间昏暗的油灯下显得眉目极深。他没笑,可嘴角天生带一点弧度,看着像是有礼,细看却叫人心里发毛。
“张先生——”来人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方才台上讲的前朝九皇子,再跟我细说说。”
老张愣了一下。他在这茶楼说了三年书,头一回有客人追到后台来打听。他打量了来人几眼,看他衣料虽不张扬但针脚细密、腰间的玉佩成色极好,知道这不是寻常百姓,便赔着笑坐直了些。
“这位爷想问什么?“
皇甫肃在对面那把瘸腿的椅子上坐下来,折扇搁在膝头,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老张:“关于百里壬——你知道多少,都说来听听?”
老张挠了挠头,想了想:“这位爷,实不相瞒,前朝九皇子的传闻……我也是从几个出宫的旧人那儿东拼西凑听来的,未必全准……”
“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便是。”
皇甫肃从袖中摸出一只鼓囊囊的钱袋放在桌上,不轻不重地推过去。
老张眼睛一亮,咽了口唾沫,连忙把自己肚子里那点存货倒了出来:“那百里壬啊,传闻个子不算高挑。据宫里人讲,站在他那些哥哥们旁边足足矮了大半个头,所以他平日里不怎么爱在人前露面。可那张脸是真的好看,据说是前朝皇室里头生得最好看的一个,比姑娘还俊。再有就是……”他压低了声音,“这人女人缘好得很,身边伺候的全是宫女,一个太监都不搁,日日跟那些宫女们一处说笑一处玩闹,关系亲近得很。还有人说他私下里养了好几房侍妾,可这个我没法证实,也就是只是听说。”
皇甫肃听着,修长的手指在折扇骨上缓缓摩挲,神色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偶尔点一下头。等老张说完了,他沉默了片刻,像是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
“多谢。”他留下桌上那只钱袋,转身往帘子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半张脸。那双深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看过来,目光淡淡的,语气却像刀刃上缓缓刮过的冰。
“对了,张先生——”
“爷您还有吩咐吗?”
“今日台上那后半截话——当今天子跟前朝太子的事,往后我不想再在任何一家茶楼里听见。”
老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今日只是不小心倒了热茶烫了腿,明日,说不定就是人头落了地。”
皇甫肃说完这句话,掀帘子走了出去。帘子落下来又晃了两晃,隔间里只剩老张一个人捧着钱袋坐在那儿,后背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我这嘴贱!真不该胡诌天家人的传闻!”他一边抽自己一边低声骂,满脸懊悔,“陛下的闲话也敢编,真是不要命了!”
隔壁的小伙计探头进来,被他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老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后台里,摸了摸腿上那块烫红的皮肉,越想越后怕,缩着脖子把方才那个玄衣男人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这辈子再也不敢说关于当今天子和前太子的任何一个字了。
三日转瞬即过。
赴宴那日清晨,沈仪天不亮就来敲任舒舒的门,手里拎着那件改好的藕荷色烟罗裙,眉飞色舞地催她快些梳妆。
沈仪期待的眼神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这姑娘为了这场宴兴奋了好几日,任舒舒知道她头一回赴这样规格的宴席,心里紧张得很,拽着自己去不过是想有个伴壮胆。再说沈家收留她与老师大半年,这点恩情她不能不还。
去便去吧!偌大一座肃王府,人来人往的,她一个侍女缩在角落里不出声便是,也行皇甫肃未必会注意到她。
任舒舒接过那身衣裳,起身去屏风后面换了。藕荷色的烟罗裙穿上身,领口照她的意思改高了些许,只露出半截修长的脖颈。绣娘昨日又送来了一对夹式的银丝耳环,不用耳洞便能戴,被沈仪不由分说地给她夹上了。银丝坠着米粒大的琉璃,在她耳畔轻轻晃荡,衬得那张脸愈发出挑。
沈仪看着收拾妥当的任舒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低声说了句:“走吧。”
沈家的马车早早在门口候着了。沈老爷换了身簇新的藏青官袍,站在车前张望,看见沈仪和任舒舒出来,目光在任舒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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