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匆匆洗漱一番，霍成钰穿上黑底织金蟒袍，沈清荷换上一身天水碧色竹纹对襟衫裙，便在番子护卫下向着钟粹宫疾步行去。
沈清荷仍感受到他步履虚浮飘忽，昨日比试过后身体分明还未恢复。可他身为东厂提督，亦负宫城安防之责，推脱不得。
待二人行至钟粹宫外，尽管一行内侍正争先恐后提着水桶扑灭火势，漫天的火光仍旧刺目，借着炎炎夏日酷烈的日头，越烧越旺。
“如何起的火？”霍玥望向一旁的乔颂，疲惫面容神色镇定，沉声询问道。
“夏日炎热，殿宇廊檐皆是早年由松木所筑，年久失修，连日高温炙烤起了火，廊顶燃起的木头落在殿内，引燃了烛油和朽木，火势便迅速蔓延。”乔颂道，一字一句向他汇报着现场勘验所获。
霍玥轻轻颔首，如此便暂且排除有人蓄意纵火。只这火来得太巧，又太妙，仿佛老天爷都瞧不下去，借这场火发出了警示。
若众人未曾记错，二十二年前南安王叛军攻入皇城，烧杀抢掠，陆太妃将将诞下的女儿安定公主，便是葬身于这场大火。那日，恰巧便是二十二年前的这一日。
“姝儿……我的姝儿……”身后传来陆太妃凄厉的叫喊，她面容惨白，浑身发颤，已然挣脱了贴身侍女佩环的束缚，疾步奔向这场烈火。
霍玥正凝神指挥一众番子扑灭火情，待他回过神来，陆凝萱离火势肆虐的大殿仅一步之遥。
“娘娘不可！”身后是佩环焦急的呼喊，却被突如其来的火势隔绝在了殿外。
“娘娘！”千钧一发之际，沈清荷一身碧色衣裙，窈窕身躯迅速上前，敏捷地拽住了陆太妃飘动的衣袖。
她前进的脚步便停了一瞬，沈清荷借机使劲将她往后一带，冲力太大，两人便一同栽倒在地。
“菡菡！”情势危急，霍玥顾不得旁人在场，唤起她的闺名，更顾不得火势仍在蔓延，撑着不适的身体迅速上前搀扶她起身。
“娘娘，您无碍吧？”沈清荷瞧陆凝萱眼中满是恐惧，身子仍不住颤栗，便在霍玥与番子护卫下，与佩环一人一侧，搀扶着她远离火场而去。
正此时，赵铎和陆瑄安亦闻讯而至，众人依次俯身行跪礼。
“你侍奉陆太妃多年，也是这宫中的老人，怎如此疏忽？太妃年事已高，多年来沉湎丧女之痛，你怎能任由她赶来此地？”赵铎望向佩环，天子威仪下含着责难。
“奴婢有罪，望陛下责罚！”佩环跪伏在地，除却惶恐，亦十分自责。她今日不过醒晚了些，陆太妃已然不知去向。
实则陆凝萱天还未亮时便屏退左右，独自于宫中游荡，走着走着便行至钟粹宫外。这座宫殿曾见证过她如花韶华里，天子给予的恩宠与偏爱，亦承载了她失去爱女蚀骨钻心的疼痛。
不想时隔二十二载，此处再次燃起熊熊烈火，过往所有恐惧与痛苦回忆，霎时涌入脑海。
“姝儿……我的姝儿……你看看娘……看看娘……”陆凝萱丝毫未意识到圣驾已至，对众人劝慰充耳不闻，只不住唤着已逝女儿的名讳，挣扎着势要冲入火场，仿佛要见女儿最后一面。
“太妃娘娘，公主殿下已逝去多年，望您节哀，我日后定常入宫伴您左右。”沈清荷拿起手帕轻轻拭去她额角流淌而下的汗水，柔声安慰道，尽管言语苍白无力。
“姑母，逝者已逝，来者可追，侄女如今已然入宫，日后定常伴您身侧，不叫您长夜孤单。”陆瑄安亦顾不得皇后尊荣体面，虽着一身繁复长裙，仍俯身跪在陆凝萱身侧，温言安抚。
她二人本为姑侄，在陆瑄安儿时记忆里，这位姑母温柔可亲，尽管陆凝萱入宫后，二人鲜少相处，她却十分疼惜姑母过往遭遇。
在她几人温声安抚下，陆凝萱惶恐纷乱的心绪终于平复，她周身紧绷的力道松懈下来，灵魂仿佛脱离了躯体，双眸黯淡无光，便在佩环和沈清荷搀扶下回到她如今的寝殿—宁寿宫。
将将行至半路，她便脱力陷入了晕厥。
而从始至终，韦太妃和贴身侍女玉香，皆立于火场数米外的树荫下，除却帝后行至时俯身行礼，目光一直在陆太妃、沈清荷二人身上流连。
艳阳下的方寸荫蔽，让她二人无处安放的惶恐心虚得以短暂掩藏。
只那玉香望向陆、沈二人，神色隐忍却急切，仿佛什么话要脱口而出。她本想上前一步，回眸望向韦太妃，便见她秀丽眼眸泛着凛然寒光，那寒意似要将她凌迟，如此，她只得攥紧衣袖，退回韦太妃身畔，继续缄默不言。
待搀扶陆太妃回了宁寿宫，沈清荷便一直候在她床畔，片刻不离。因陆凝萱与她母亲方氏自幼亲厚，她对她也有一些面对母亲时才有的亲近，尤其在母亲病逝后，她对陆凝萱的记挂又深了几分。
若非当年那场变故，陆凝萱之女安定公主该是与她同样年岁，或许早已寻到合意的驸马，相知相守，一世安然。
待火势终于平息，霍玥沉着指挥手下番子料理完一切善后事宜，便迫不及待向宁寿宫而去。
烈日炎炎，忙碌许久，胸口窒闷一阵紧过一阵，可他放不下沈清荷，顾不得休憩，便在福宁搀扶下行至宁寿宫。
“玥哥，您怎的来了？不是嘱咐过你，待忙完公事先回漪兰殿歇息么？”沈清荷面露关切疼惜，见他行至，顾不得那许多规矩，也说不出责备之言来。
陆凝萱时下犹未转醒，佩环知他二人关系亲近，见霍玥一身蟒袍，负手而立，便颇有眼力见地为他安置了梨花木椅落座，“霍督主何苦站着，不若坐下说话？”
盛情难却，他只得落座，强撑的气力散去，又是一阵晕眩。
“姝儿……姝儿……”正此时，床榻上的陆凝萱睁开了沉重眼皮，神色懵懂地望了望沈清荷，满含沧桑倦意的秀丽面容，难得流露喜色。
“太妃娘娘，小女是菡菡……先慈姓方，名唤晚舟，是您少时最亲厚的手帕之交。”沈清荷意识到她将自己误作已逝的女儿，揉了揉酸涩眼眸，温声解释道。
“菡菡……是何人？”陆凝萱神色怔愣，面露疑惑，“娘不认得什么菡菡……娘只知道……姝儿如今长大成人……回来见娘了。”她声音微弱，语气和缓，眸中却尽是为人母的慈爱。
从头至尾，她都未曾自称“母妃”，不过是一声声再寻常不过的“娘”，恰如这世间所有盼着女儿长大，祈愿她一世无虞的母亲。
沈清荷便知，她这是又发了癔症。二十余年了，她这癔症时好时坏，时而清醒，时而矇昧。矇昧之时，便以为女儿尚在人世，已然康健平安地长成了一位貌美端方的成年女子。
此情此景，她终究不忍道破这残酷真相，只得顺着她道：“娘……是我，我是姝儿……”
这一声入了陆凝萱耳里，她黯淡的双眸便恢复了神采，虽蒙着晶莹泪水，眸光却殷切而炙热。她拼尽力气抬手，与沈清荷紧紧相握。
沈清荷亦没有躲闪迟疑，只任由她握住自己的手，感受着冰凉掌心渐渐漾开温热。
“姝儿……这些年，娘想你想得好苦……”陆凝萱说着，阖上眼眸，泪流满面。
“娘，姝儿并非有意离您而去，只是遇到了一位高人，这位高人瞧姝儿生辰八字，说姝儿天资聪颖，未来必有一番作为，只是得暂别父母亲人方可实现，便将姝儿带走抚养，四书五经、琴棋书画、天文历法，他样样教授于我。”
她兀自说着，自然而然编织着善意谎言。
“你本为公主……他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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