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玥便只笑笑，这的确只是他的猜测，无凭无据。忙碌一日，晕眩席卷而至，他禁不住撑在床沿，呼吸急促。

沈清荷上前拥住他，轻抚他后背，柔声道：“我母亲逝世后，我与陆太妃却愈发亲近了，我瞧得出，她很欢喜你呢。”

“太妃娘娘这是悲伤过度，生出臆症，她并未意识到我是何人、何许身份，适才欢喜。”霍玥说着，唇畔漾起一抹苦苦笑，显是并不赞同她所言。

“她便是清醒时，亦是欢喜你的，”沈清荷澄清道，“我此前同她说起你我过往，她还说，我当好生待你呢。”

霍玥只浅浅一笑，晕眩之感持续袭来，他只得侧身靠在她怀里，享受这片刻安宁。

“该洗漱了。”沈清荷轻抚他额角，缓缓起身，“要不一起？”她笑意温柔，神色娇嗔。

“你……你先去吧，”他垂首已示拒绝，亦是掩饰慌乱，“我去另一间。”时至今日，他二人虽已同床共枕，却还未一同沐浴过，他从未窥见她身体，隐隐向往，却又恐惧。

恐惧真到了坦诚相待、全然交付那一步，残缺肮脏的身体无法予她任何欢愉，不过是亵渎了她。

沈清荷便也不逼他，“若实在难受，便先小憩一会儿。”

他轻轻颔首，待她转身入了里间，便示意福宁入内。

福宁望了望他，当即心领神会，面容上尽是焦急无奈，只道：“干爹，沈娘子和李太医不是早就说过，这药吃不得，强行服用只会损伤身体，适得其反。”

他将将说完，对上霍玥阴沉目光，那寒意让他不禁恐惧，可他分得清孰轻孰重，仍后退几步，以示拒绝。

屋内便只余霍玥长长的叹息，他压下心中愤懑无奈，只得作罢。

几日后，宫宴落下帷幕，霍玥便照常去了御书房同赵铎议事。豫王赵钰已然入京，此前桩桩件件既已发生，便到了审理之时。

这日，赵铎便借游园赏荷、避暑消夏，邀赵钰前往京郊一处皇家别苑，并特意将此前云台山别院捕获的两名武侍、一名豫王府密道外捕获的可疑人，安置于暗处窥探。

夏日午后，漫步湖畔，微风拂面，送来沁人心脾的荷叶清香。

赵铎一身金纹龙袍，头戴紫金冠，赵钰一身湖蓝色云纹蜀锦广袖直裰，兄弟二人并肩而行，侃侃而谈，举手投足尽显皇室子弟的温雅清贵。

霍玥则随侍一旁，依旧一身黑底织金蟒袍，深沉凌厉，步履铿锵，在炎夏的明媚日光下，恰如松柏坚韧。

为防打草惊蛇，四下皆埋伏着东厂和北镇抚司的便衣番子。一切看似如常。

行了许久的路，二人便在内侍和婢女侍奉下，于湖心一座凉亭闲坐，品茶吹风。

“三皇兄这些年远离京城，与朕到底是生分了，朕近来识得几位益友，听闻与三皇兄交情匪浅，三皇兄可愿屈尊降贵见上一见？”赵铎眉眼含笑，修长手指轻轻握住杯盏，小呷了一口茶，姿态甚是优雅。

赵钰闻声，眉目微微一凛，只须臾便恢复了平静，“陛下说笑了，臣一介藩王，陛下都可相交之人，臣怎就屈尊降贵了？不知是哪路朋友，臣这便见见。”他温声道，眼角眉梢漾起笑意，神色如常。

只他细微的神色变化都落在霍玥眼里，他分明还瞧见，他藏于衣袖中的手臂下意识绷紧，手指微微攥住。

赵铎便向身畔内侍抬手，请人上前一叙。

几名武侍便半推半拉着三人，向湖心凉亭行来。三人时下已梳洗过，换了衣衫，却仍瞧得出面容脖颈上遍布的伤痕，一瞧便知是东厂的手笔。

“你们可识得豫王殿下？如有半句虚言，该知晓后果。”霍玥沉凝眸光落在三人身上，语气虽沉静和缓，仍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叫他三人霎时生出恐惧。

其中二人细细端详赵钰俊朗面容，瞧来瞧去，一时难以确认。另一人似已瞧出端倪，欲言又止，又迅速垂首不敢再看。

“大可直言，这豫王殿下可是你们相识的那位邢三公子？”霍玥重申道，每个字都宛若细密银针，扎在几人心头。

他们随侍在那“邢三公子”身边数年，平日里见他，他皆以面具遮面，只隐约可见一双如炬的眼眸。这豫王殿下身形仪态与那人对得上，音色却略有不同。

乔颂便行至三人身畔，低声耳语。当廷指认，或可从轻发落，若冥顽不灵、蓄意包庇，则以谋逆罪论处。

“这双眼睛……实在太像，或许……”一人颤抖着开了口，下意识攥紧衣袍。

“三皇兄，你这些年身处开封，当真是闲云野鹤，无事可做，竟顶着江湖人士的名头，搅弄风云，欲行不轨。”赵铎沉声道，眸中寒意愈甚，只他薄唇轻抿，一口茶汤入腹，仍是一副闲适姿态。

“邢三公子是何人？臣乃皇室宗亲，陛下手足，扮他作甚？”赵钰敛了敛眉，双目圆睁，当即矢口否认，端的便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无辜模样。

“邢三公子……我见过……就是豫王殿下！”适才一直垂首、不敢言语的那人终于开了口，眸光直直落在赵钰身上，再无半分迟疑。

“你这人当真莫名其妙，本王与你素不相识。”赵钰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又望向赵铎，继续道，“陛下，此三人臣从未见过，更未曾听闻什么邢三公子，还望陛下明鉴！”

“豫王府内有条密道，一路通往开封城外，旁人不易察觉，小人却清楚得紧。小人曾多次目睹豫王殿下自密道出城，他长年佩戴面具，旁人不识得，小人却识得。”此人一字一句，句句铿锵。

既为藩王死士，自有被其握在手里的软肋。此人无父母亲眷在世，一早便被赵钰种下剧毒，如今北镇抚司已为其配制了解药，再无所畏惧。

“臣与此人素不相识，还望陛下明鉴。”赵钰兀自狡辩，“不能仅凭此人攀咬，便将臣从未做过之事按在臣头上！”

“这便是物证！”霍玥沉声道，便自衣袖间取出那封信件，洒金云纹纸，墨迹若隐若现，句句以镇北侯萧凛口吻，与敌国商谈割地事宜，欲行通敌叛国之事。

“送信的秘使早已擒获，此人右侧胸口印有朱雀堂特有印记。若本督不曾记错，朱雀堂早已听凭殿下差遣，您说是吧，豫王殿下……邢三公子。”

霍玥说着，越往后声音便放得越沉，说到“邢三公子”四字，他眉宇间似生起黑色暗影，随着他勾唇一笑，令人不寒而栗。

“本王从未行此构陷忠良之事！”赵钰睨了霍玥一眼，又望向赵铎，“陛下，您不能不顾念手足之情，听凭旁人胡乱攀咬、陷害于臣……这洒金云纹纸，不止臣，皇室勋贵皆用得！”

他神色语气愈发激动，急于撇清一切罪责。

“这洒金云纹纸，凡领用、消耗各王府皆记录在册，你若执意不认，朕便将其余几位皇兄、皇弟叫来，当面核对，你大可不必攀诬旁人。”赵铎收敛笑意，神色冰冷，公事公办，“你若要自证清白，即刻出示王府账册，由内务府查验，是非曲直，自会清楚明白。”

实则仅凭王府账册，并不能判定此信件出自豫王府，因皇亲宗室、各路藩王众多，账册逐一核对下来，自有诸多错漏。赵铎和霍玥此举，无疑是稳住局势，诈他一诈。

赵钰无从辩驳，仍拒不认罪，“这一切皆与臣无关，敢问陛下，臣何罪之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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