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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 12 章

殿中空间极大,众人分散在各处,各自打坐,也有交谈的,气氛端肃,但并不算安静。这几人的动静其实没太惹人注意,只是薛洺刚好隔得近了些,听了个全须全尾。

玄璃:“……”

她又坐回了角落里。身前恰好是一尊青铜兽炉,将她的身形挡了大半。

领头的少年斜眼看来,问:“什么什么意思?”

薛洺道:“你们捡了人家的功劳还来挑事,不觉得太过了吗。”

但凡有点脑子,都能听出方才那几人话里的意思。这几人坐收渔利,竟还来对苦主取笑挑衅,实在无耻。

要说也是净明道规矩死板,为了公平,只认结果,不问过程。在邪祟免试这一条上尤其如此,无论你是独自猎杀,还是与人合作,只要最终能交出一枚内丹,拿出可信的合作凭证,便可入门。

因这规则死板,这些年钻空子的也不在少数,薛洺自己也算是捡便宜的一员,但一般人大多顾念脸面,心知得来的不光彩,入了门便不再声张。偏偏这几人半点脸皮也不要。

高个儿嗤道:“关你屁事!我跟我兄弟说话,要你来管?”

谢昀承方才一声不吭,此时见他对素不相识的薛洺出言不逊,冷冷道:“张青阳,你别太过分了。”

张青阳笑了声:“那你又能怎样?你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废物。”

薛洺皱眉,朝这边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看了玄璃一眼。

玄璃自然是毫无反应。她不可能掺和这种事。

却听这时,死了好几天的系统突然娇羞地“叮”了一声,喜气洋洋道:【获得男主注意,粉红值+20!】

玄璃:“……”

久违的提示让她眉尖抽了抽。

她转过头,果然跟谢昀承目光交汇。

谢昀承原本只是下意识顺着薛洺目光往后看一眼,万没想到竟会看见玄璃。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一下子站了起来。

张青阳道:“怎么,你不服?”

这话说完,后方几个少年当即围了上来,薛洺本就站得近,立时也被卷了进去。

剑拔弩张间,殿门忽然大开,几名蓝衣弟子鱼贯而入,见状斥道:“在做什么?宗门内不得私斗!”

目光中心的几人皆是一僵。

张青阳脸皮奇厚,回过头,很快又挤出笑来:“师兄误会了,我们是一同来的,在这里碰上,所以打个招呼聊聊。”

为首的蓝衣弟子正要开口,又有一个声音自殿外传来。

“净明道规矩,未入师门者,尚在试炼期内。试炼期内私斗,按逐出论处。”

这声音十分清越,字字分明,颇具威势。殿中原本还有些窃窃低语的声音,霎时间全都安静了。

玄璃忽地站起身,把薛洺惊了一下。

蓝衣弟子们眉间微展,齐齐转身,朝殿门方向行礼:“师姐。”

走进来的女子一身碧色轻衫,个子高挑,身形利落,十分轻灵。长发在脑后高高一束,露出线条分明的颈线。她五官端秀,细眉杏目,清亮有神,衬得整张脸大气舒朗。唇色偏淡,笑起来大概很温和,不笑时,又自有一股叫人不敢造次的凛然。

叶风禾目光扫过殿中众人,道:“不管你们从前什么恩怨,进了这里,就得按净明道的规矩来。你们几个,屁股还没坐热,就想被赶出去?”

张青阳还欲接着狡辩,但看她装束并非寻常蓝袍,想必在宗门中地位不低,顿时又将话咽了回去。

薛洺则顺坡下驴,道:“我们知错了。”

谢昀承冷着面色,顿了顿,还是跟着点了下头,也是知错的意思。

叶风禾见多识广,此情此景,不难看出他就是被刁难的那个。但既然他点头了,她便也不好再说什么,转向殿中众人,道:

“明日便是拜师礼,到时候会进行灵脉测验,今日先为大家分好宿处,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我是接引弟子叶风禾,若有疑问,可随时来找我。”

山下的试炼仍在继续,殿中这些人并非今日入门的全部,还有不少人尚在一线天中。叶风禾打算先带这一批去安顿宿处。

由于早已用附灵术见识过净明道的财大气粗,因此,当看到弟子起居也单独分立一个峰头时,玄璃已经不觉得惊讶了。同行者倒是纷纷惊叹,薛洺不知何时又摸回她身边,道:“紫霄宫的宿舍跟这对比起来就跟鸽子笼似的。我以为大家都这样。”

玄璃道:“我也以为。”

薛洺疑惑:“你以前还入过别的仙门?”

玄璃不答。

薛洺又问:“说起来,你刚才为什么突然站起来?是发现什么了吗?”

玄璃冷酷地道:“是想给你一下。”

薛洺这会儿蹭过来本就带了几分讨巧的意味,他如今对自己的身份地位颇有自知之明,先前在殿中贸然出头,没过问玄璃,不确定她对此态度如何,便想着装作不经意来试探一下。被这一堵,顿觉理亏,不再吭声。

队伍乌泱泱又稀稀拉拉,他们走在最后,不多时,眼前渐渐铺开一片壮美景色。

宿舍所在的侧峰名为归云峰。与主峰以一道石桥相连,桥下是深谷,云雾正从谷底翻涌而上,飘飘缭绕,仿佛置身仙境。

过了桥,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正中一座三层的重檐楼阁,蓝衣弟子介绍那是饭堂。楼阁左右各有回廊延伸出去,通往不同的区域。男舍在左,女舍在右,中间隔着大片的竹林和花树,秀美至极,清雅至极。

美中不足的是双人间。

玄璃进了自己的房间。屋内陈设简单却不寒酸,两张小榻分别靠在东西两面墙下,中间隔着大半屋子的距离,各有各的床头小几和薄褥素枕,干净齐整,互不打扰。

她随便选了张床坐下,没带包袱,也没什么需要收拾整理的。外头还有没分到舍屋的人在走动,叽叽喳喳的,但另一张床始终空着,没有人来。

窗棂上蒙着一层半透的细纱,将照进来的日光滤得柔和,窗外是大片大片的花树,如同陷在一片粉白的汪洋中。

玄璃坐在床上,尝试运转体内魔息。傀儡丝果真奇效,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灵气,若是从前,在净明道里待了这么久,这些灵气早该与她相冲相斥,此刻却并无半点不适。

她的魔息在体内运转如常,只是被那层傀儡丝裹住,透不出去半分。周身气息平平,仅有一丝微弱的波动,比之普通散修还不如。

玄璃又望向对面空着的床铺。

横竖她也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将就点也行。

天色渐渐暗下来,白日里喧嚣的山下一点点变得安静。在净明道,入门还只是第一关。明日才是重头戏。

叶风禾告别过其他弟子,沿着回廊往斋堂走。

日头一落,山间的雾气便涌上来,将整座峰头笼进一层薄薄的银白里。回廊两侧的花树开得正盛,雪白的,一簇一簇缀在枝头,盈盈颤动。

这次新入门的弟子似乎比往年多出不少。

叶风禾带着几批人来回跑了数趟,其他杂事也不少,这会儿终于空下来,只觉得浑身都酸。

走到回廊中段,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叶师姐。”

叶风禾顺着声音回过头,见远处花树下站着一个白衣少女。

那少女面容昳丽,身形单薄,站在满树的花影下,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风吹散了。她微微抬头看向叶风禾,神色沉静,甚至显得有点冷,可那双眼睛漆黑湿润,又不设防一般柔软,令人天然生出些亲近来。

“你是?”叶风禾下意识朝她走去。

玄璃望着她:“我前几日来过山下找过你。”

叶风禾看了看这张脸,陌生的,并未见过。但黎襄前几日曾向她提及此事,于是将眉眼舒开,轻轻笑起来:“原来是你!你也入门了,真是有缘。”

玄璃点了点头:“你以前救过我。当时没来得及道谢,你就走了。这些年我一直记着。”

叶风禾想了想,实在想不起具体是哪一次。她这些年经常跟随师尊外出,游历四处,帮过的人不少,大多都是顺手施救,自觉不足挂齿,也就不求人记住,没想到今日竟会被特地找上来致谢。心里软了一角,她笑着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你如今入了门,往后便是同门了,不必再提什么谢不谢的。你叫什么名字?”

“玄璃。”她道,“我叫玄璃。”

叶风禾点点头,“好,我记住了。以后直接叫我师姐即可,不必生分了。我去用饭,你吃过没有?”

见玄璃摇头,她便自然地招了招手:“那一起走吧。”

夜风从花树间穿过,花瓣如毛毛雨般飘落,三三两两落在肩头。四周灵气充沛,连空气都是清甜的,呼吸间,肺腑充盈着湿润的花香。

叶风禾道:“你不喜欢说话?一路上都不怎么吭声呢。”

她们此时已经走到斋堂大门。叶风禾入门早,又常年管事,性子有威严端肃的一面,缓和时,又难免会有几分爱操心。不知为何,面对这新来的小师妹,她总觉得格外亲近,忍不住便想多问几句。先问玄璃从前在何处修行,又问她来净明道拜师有什么打算,一路上可还顺遂,如此云云。

问得虽多,但措辞柔和,并不冒犯,只有十足关切。可玄璃大多只是简短地应几个字,有时甚至只点点头或摇摇头。

玄璃诚实地回答:“因为我有些紧张。”

万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叶风禾错愕一下,问:“为什么?我让你害怕吗?可是因为白天我过于严厉了?”

“不。”玄璃轻声道,“因为我找了你很久,今日终于见到,难免紧张。”

如此真诚的直言不讳,令叶风禾的错愕顿时转为一种更复杂的怔然。

她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愧疚,玄璃如此郑重,她却对二人从前的经历毫无印象,连玄璃的脸都不记得。如此心心念念前来、对方却不认得自己,小师妹怕是要难过了。叶风禾婉转地问:“当时我没有留下任何讯息,直接走掉了吗?让你找了这么久。”

玄璃道:“没来得及。你走的时候我不知道,过几天我再找过去,你已经不见了。”

叶风禾本想再细问自己当初是如何搭救于她,可一来,她并非揽功夸耀的性子,时隔多年问自己帮过别人的细节,总觉得不大自在;又见话题到此似乎隐约有几分沉重,虽不明白这沉重从何而来,但还是本能地不想再继续下去。

最后,她只顺手揽过玄璃的肩,安抚似的轻拍了拍。

“过去的事就不再提了。以后你我为同门,朝夕相处,日子长着呢。你若遇上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断不会叫你受了委屈。”

这句话十分熟悉,听在耳里,恍如隔世。

玄璃顿了一下才想起来,不是“恍如”,是真的隔世了。

上辈子她第一次见到叶风禾,是在白雪宗后山的山道下。

那时她入门已有两年,每日不是干活,就是以各种理由被罚。白雪宗里有好几个像她一样乞儿出身的弟子,被宗门收进来,有吃有住,代价就是得干活,偶尔也有修习的机会,但少得可怜。玄璃是其中最不走运的那个,因为她的直系师兄正是瞿鸿光。

瞿鸿光为人霸道跋扈,却是宗中最受器重的大师兄,连掌门也常把要紧事交给他办。他名下管着几个弟子,名义上是教导,实际上就是使唤。别人干完了活还能歇一歇,玄璃干完了活,还要被派去给瞿鸿光本人跑腿,做些擦剑端茶的私活,做不好,便是罚。

这日,她又被瞿鸿光罚去砍柴打水。

白雪宗位于山巅,终年无夏,一年到头都是冷的,顶多分“极冷”和“不那么冷”的区别。这日难得没有飘雪,只是天色将暗,一片阴沉沉的。

风有些大,玄璃两手提着木桶,便腾不出手来裹紧身上的单衣,只好一边打着哆嗦,一边费力往前挪。

好不容易在井台处打了水,快要成功拎下山道,脚下忽地被不知是石块还是土坑绊了一下,桶里的水晃出来,正正浇在她提桶的双手上。

天寒地冻,这冷水浇手,无异于针扎。玄璃手一松,千辛万苦打来的一大桶水便咕噜噜滚在地上,洒了个干净。

她又累又冷,一时力竭,忍不住蹲下身去,闭眼缓息。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似乎风声稍停。玄璃还没回头,一件半旧的外袍披到了她背上,带着体温的暖意隔着薄薄一层单衣透过来,她先是茫然,随即下意识惶恐起身。

转过头,见是一个比她高出许多的女子,风尘仆仆,鬓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叶风禾低头看着她,眉间微蹙:“你在这里做什么?”

又瞥见滚在地上的木桶,“怎么会这个时辰来打水?”

后面等着的几个弟子催她:“快些吧,大师姐!还得回师尊那里复命呢。”

叶风禾转了下头:“你们先去。”

玄璃进白雪宗这么久第一次见到她,又听旁人唤她大师姐,难免有几分不自在。

顿了顿,只道:“今日轮到我打水。”

“那也不该这时候打呀。还是先回去吧,看你手都冻成这样了。”

山巅气候多变,昼夜冷暖悬殊,白天尚能忍受,天色稍晚一点,风便冷得刺骨,后山更甚。故而弟子们砍柴打水,大多都会赶在正午时分。

若今日这水没打回去,怕是接下来一个月的份都得归她了。上次她拒绝给瞿鸿光铺床洗靴,已被对方视为眼中钉,这关头若再完不成,情形只会更糟。

玄璃摇摇头,默默去捡地上的桶,打算再走一趟。

她没说话,叶风禾却立时明白过来:这是被罚了。

“岂有此理。”两年没回宗门,不想竟已败坏至此,罚这么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大晚上打水。她一把抓起玄璃的手腕,直接拉着人就走,“谁让你打的?带我去,我要问他。”

玄璃被一连拽着走了几步,忙把手往回抽。

她这两年在宗中已经饱受欺压,对此从习惯到麻木,突然冒出个人要为她出头,心里却是半分感激庆幸也无,只有不安和紧张。

“不必了、我……”

“你先带我去。是否不必,我自有定夺。”

宗中的师兄师姐无不与瞿鸿光沆瀣一气,玄璃半点不敢指望这位面生的大师姐真能为她讨回说法。被带到瞿鸿光面前,她低垂着眼,一言不发,已经在等着之后更猛烈的责罚。

出乎意料的是,瞿鸿光竟难得咽下了这口气。

叶风禾将她带到瞿鸿光面前,又是质问,又是嘲讽,半分不留情面。瞿鸿光似乎对她颇有忌惮,脸色难看,却罕见地没有发作。最后,叶风禾又直接将玄璃带出来,只说让她回去休息,不必再管这边的事了。

外袍还裹在身上,似乎被施加了某种灵力术法,摸着不厚,披上却半点不冷。

叶风禾对她道:“我往后会常驻宗中,你不用怕。若遇上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断不会叫你受了委屈。”

断不会叫你受了委屈。

……

玄璃忽然搁下碗。

对面的叶风禾道:“这么快就吃饱了?”

她们选了三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此时已是晚上,斋堂里却仍有不少人,大多是今日忙到这个时辰才有空吃饭的净明道弟子,还有一些是新入门的,正在四处逛新鲜。

玄璃对吃食要求不高,随便拿了点饭菜,这会儿早早便吃完了。

她对叶风禾道:“慢慢吃,不用管我。”

从窗户望出去,外头景致极好。这斋堂应是归云峰的中心,四周好几道回廊,除了通往宿舍,还连着演武场、树林等处,自不同方向蜿蜒而来,沿山势汇聚于此。回廊上每隔一段便立着一盏灯,明亮的柔光映着不时来往的弟子。

玄璃目光逡巡一阵,落到其中一条上。

几个少年正勾肩搭背地往斋堂走来,最中间那个赫然是薛洺。

薛洺性情开朗,极其擅长交朋友,刚被分了宿舍,不过半天功夫,就迅速跟舍友及住在附近的同门打成一片,师兄师弟乱叫一气,好不热络。

若只是交朋友倒也罢了——只是很不巧,此时被他勾着肩的那个,不是别人,正是谢昀承。

玄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朝楼下越走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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