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芹把灯举高,灰衣妇人却往车旁退了一步。
车夫嫌她挡路,抖了抖缰绳。马打个响鼻,鼻息扑在她的帔子上,她只顾看着阿芹手里的账,没动。崔令仪走过去,叫车夫等一等。
“你要哪一笔钱?”崔令仪问。
“两百文。去年腊月的一百,今年春醮的一百。”妇人指了两处,“顾三娘说节后给。如今她给你们捉走了,我去承香院讨,守门人说她不在。我还不知道她不在么?”
沈晏将纸转向灯下。顾三娘记的数目远多于两百文,领钱的名字却只有一个。
“你叫窦七娘?”他问。
妇人的手停在纸边。
阿芹道:“这里写的就是窦七娘。窦家报过丧,坊正说已有十二年了。”
“那么顾三娘同谁做的活?”妇人反问,“她叫我缝袖袢,我缝了。她叫我等,我也等了。现在轮到我拿钱,便该去问死人?”
街上收摊的贩子推着车经过,灯火一遮,妇人的脸便暗了下去。崔令仪看见她袖口一片蓝,染汁渗进布里,洗得四周发白,中间仍深。
“做的是哪件衣?”崔令仪问。
“四个执幡姑娘的袖袢。一个身量小,顾三娘拿来的布不够。”
“殿上那件祭衣呢?”阿芹忍不住插嘴。
妇人脸色变了:“那件不是我做的。她叫你们问什么,你们便问什么?我的账还夹在她那一大堆里头,她做了什么,莫非也要分给我?”
阿芹给她顶得一怔。崔令仪拦住阿芹,把她的两笔钱抄在另一页纸上。
“明日来看袖袢。”崔令仪说,“若是你的活,就照你的活问。”
妇人这才从怀中摸出一小卷线。裹线的纸折了许多回,她展开时,用手掌托住破处,唯恐剩下那尺把线漏出去。
“我不是空口来的。”她说。
沈晏看了一眼,没有接。妇人把纸卷攥紧,朝他瞪过去。
“线收好。”沈晏道,“明日衣服摆在那里,你还得说清缝在何处。拿这尺线去比,顾三娘若不认,一句话便能推掉。”
妇人不吭声了。她又向崔令仪问了一遍时辰,才沿墙走开。阿芹想追问住处,妇人已经拐进曲巷,里头有人催着关院门,她应了一声,也不知是答哪一家。
次日承香院廊下,洗衣的人同阿芹吵起来。
四件灰青衫装在一只湿竹筐里,上头还压着两条帷幔。阿芹说要验衣,洗衣的仆妇说衣领已写着尺数,捡出来便是,别为一根线把一筐东西翻到地上。阿芹越急,越抽不出底下那件小衫。仆妇伸手一提,袖子撞在筐篾上,挂住了。
灰衣妇人忽然夺过她的手。
“别扯。”妇人声音尖了一下,“接过的边在那儿。”
仆妇吃痛,甩开她:“谁知道你哪儿接过?挂坏了,找衣库赔去。”
罗女使从库里出来,见三个人争一件湿衣,皱眉道:“拿到案上。”
妇人仍捏着袖子不放。崔令仪从她手中接过衣,将挂住的线轻轻挑开。妇人盯着那一点蓝线,嘴唇抿得很紧,待衣摆放平,才松了一口气。
阿芹翻袖里,找出一道窄边:“是不是这个?”
妇人摇头。阿芹又翻一处,她还是摇头。
罗女使不耐烦了:“你倒说。”
“穿在姑娘身上,是左袖。”妇人道,“这件是另一个人的。那姑娘领口宽,顾三娘拿错了,叫我一并改过。”
罗女使瞥了眼领内的尺数,招手叫人把竹筐里的衣都取出来。四件摊开,妇人径直指向最小那件,却仍不肯动手。阿芹照她说的翻过去,果然在袖内摸到一道折边。
“布短了半寸。”妇人说,“顾三娘不肯给我添。姑娘举幡,接头不能朝外,我从自己旧衫上拆了一小片。你摸着粗的那处,就是。”
崔令仪用指腹捻了捻,两层料厚薄不同。妇人把袖口举给她,旧衫的里边缺了一角,补上去的布又是另一色。
洗衣的仆妇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你自己没领够工钱,还替她添布?”
妇人低下头:“一小片值什么。她说下回还叫我做。”
仆妇将竹筐挪到廊外,没再催。罗女使却不肯让她凭这处针脚领钱,从库里拿来领衣记。四件袖袢是顾三娘收的,所用旧绢出自窦宅,册上没有做活妇人的名字。
妇人看见“窦宅”两字,伸手来拿。罗女使把簿子压住:“我得留在这里。”
“抄一张给我。”妇人说,“他家也有账。”
崔令仪抄到半页,外头有人来催。秦王府的管记已在等她,今日约好了核舅父那张原券。灰衣妇人听见王府,立刻将手中的线收回去。
“女史忙罢。”她说,“我到那边等。”
“你去哪边?”崔令仪问。
妇人朝写着窦宅的簿页努了努嘴。
崔令仪把抄件递给她:“明日我同你去。今日去了,他们若叫你等,你也别在门前等到天黑。”
妇人将纸贴身揣好,走到廊口,又回头问:“明日真来?”
“来。”崔令仪说。
下午到了王府,舅父一路嚷着腿疼,见原券摊开,却不肯叫人扶。他赶紧坐下,拿手指去挡第三栏的数。
崔侍郎将他的手挪开:“我保的是这一笔。添的两月息,谁同我议过?”
管记说曾送去知会。崔令仪问他取纸,他说还在旧债主那里。秦王听着两人争论,叫这两月暂且不计,回去各自取凭据核对。
舅父忙笑道:“殿下宽厚。妹夫,一点息钱罢了,何必争得脸红?”
崔侍郎把笔塞进他手里:“不争也成。这两月你自己认了,写上。”
舅父捏着笔,说墨太稠,又说原券不好添字,推来推去,到底没写。
崔令仪抄券时,袖中那张针工欠钱的纸露了一角。父亲问是什么,她便把明日去窦宅的事讲了。崔侍郎听见两百文,眉头拧起来:“给她便是。宫里才死了人,你又到别人家讨钱。”
“不是我欠她的。”崔令仪说。
“我知道。你舅父欠的,这会儿也还摊在我面前。”崔侍郎指了指桌上,“你今晚回家,把自己的账同我算完,别又讲半夜薛净华的事。”
崔令仪应了。他口气虽然硬,出门却还记得问女儿用饭没有。舅父跟在后头插嘴,说王府的茶点很好,她既没吃,不如取两份回去。崔侍郎回头瞪他,他便装作没看见。
隔日,灰衣妇人果然候在崔宅门前。
门房给水瓮添水,最后半桶举不动,妇人替他托了一下。门房道了谢,问去窦家报什么名字。她把桶放下:“报尚服局的账。”
崔令仪从院里出来,听见这一句,问她:“到窦宅,你也不说名字?”
妇人扯了扯灰帔:“进去就知道了。”
安邑坊的曲巷还留着夜雨。卖新菜的担子挤在内街上,菜根带泥,挑担的人把韭叶折短,塞到客人篮里。往窦宅去的一段窄些,两边院墙高,搬席案的仆役堵住曲口,抬一下便停下来擦汗。妇人认得墙根哪块砖低,抱着针线从湿槐枝下绕过去。她到窦家门前,却忽然站住,等崔令仪走到身旁才跨上台阶。
门廊下挂着新洗的素帛,两名小婢量来量去,总差半尺。她们原在吵嘴,看见妇人,一个把尺收到身后,另一个低头咬断了线。
门房接过名帖,抬头瞧了妇人一眼,立刻进去了。
窦四娘出来,右腕缠着布带,手里拿一本家账。她说昨夜搬忌席的案子扭了手,让女史见笑。崔令仪问春醮出料的事,她笑着请人进厅,灰衣妇人跟在后面,她便停了一步。
“女史带了几个人?”窦四娘问。
“这位做针线的娘子,宫里的阿芹。”崔令仪答。
窦四娘朝妇人站的地方看了一眼,叫门房搬椅。
椅子搬了两张。
灰衣妇人不说话,自己把墙边一张空椅拖过来。椅脚刮着地板,响得刺耳。门房攥紧名帖,直到她坐下,也没伸手帮忙。
崔令仪问:“顾三娘的账记着窦七娘,这位娘子来讨钱。窦宅有没有她做活的账?”
窦四娘把簿子翻开,停在春醮那页:“料从我家出,四段旧绢,写得清楚。七娘十二年前便没了,女史从哪里听说死人还领工钱?”
“我今日带她来的。”崔令仪指向下首。
窦四娘瞧了瞧那张椅子:“女史莫同我说笑。我们家正在备七娘的忌宴。”
灰衣妇人将手压在膝上,忽然叫了一声:“四娘子。”
窦四娘抬手唤茶。
小厮端来三盏,分别摆在窦四娘、崔令仪和阿芹面前。灰衣妇人伸出手,他转过身,那只手便停在托盘空下来的地方。
“添一盏。”崔令仪说。
小厮看向窦四娘。
窦四娘把茶盏移开:“还有客要来?”
阿芹气得站起来:“她坐在这里,这么大一个人,你们——”
灰衣妇人拉住阿芹的袖子。阿芹回头,她已松手,只用拇指掐着自己掌心,掌心留了一道白印。
崔令仪把宫中出料记的抄本展开:“顾三娘收下四件袖袢。是谁领的布?你若不肯认人,我们便找搬布的问。”
窦四娘请来一位仆妇。仆妇承认自己搬过旧绢,却说来取的都是顾三娘那边的人。
灰衣妇人道:“你的裹布少了一幅,是我替你折了箱底那块。”
仆妇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
崔令仪问:“你记得?”
仆妇的眼睛挪向窦四娘:“旧布多,人人都能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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