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没有迟疑,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放进了她带着凉意的掌心。
她的手指偏凉,温度不高,却将他的手握得十分稳当,牢牢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跨过门口烧得正旺的驱邪火盆,踩着长长的红毯一路往前走,稳稳走进了府中正堂。
拜天地,拜祖先,夫妻对拜。
拜高堂的时候,本该是母亲叶云落坐的位置空着,他的姐姐们也因为战事而远在边关,只有他父亲林长虞坐在正位上,一脸慈爱地看着他。
叶辰规规矩矩伏下身拜下去的时候,心里头微微泛起一点涩意,可他很快就把这点浅浅的涩意压回了心底。
母亲离开之前明明说过,一定会尽量赶回来参加他的婚礼,母亲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对他食言过,这一次肯定也不会。
司仪尖细洪亮的嗓音拉得悠长,高声喊着:“送入洞房——”
叶辰被一众喜娘和丫鬟簇拥着送进了布置一新的喜房,规规矩矩端坐在铺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拔步床床榻上,安安静静坐着,等着云清与进来给他揭掉盖头。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一等,就等了好久好久。
喜房外面就是办喜宴的前院,隐约能听见那边不断传来宾客的说笑声、劝酒声,还有酒杯碰撞的脆响,隔着几道院墙飘进来,闹哄哄的,衬得这间本该满是喜气的喜房格外安静。
叶辰坐在那里,一开始心潮翻涌,满是期待,慢慢等得久了,就开始变得忐忑不安,再后来,连身上嫁衣的厚重都压得他发沉,整个人都有些疲惫困倦。
桌上那对粗大的凤凰红烛,烧了整整快一半,烛泪一滴滴落在雕花烛台上,慢慢积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痕迹,他盖在盖头下的眼睛,已经酸涩得快睁不开了。
终于,听见了门外传来轻轻的推门声。
叶辰瞬间一个激灵,赶紧直起身子坐好,刚才快漫出来的困意一下子全都没了,一颗心又像刚才那样,咚咚咚擂鼓一样狂跳了起来。
他听见脚步声一步步从门口走近,稳稳停在了他的面前,然后,就是一阵长长的、让人不安的沉默。
他下意识屏住了自己的呼吸,连气都不敢喘。
可面前站着的那个人,没有拿起放在托盘里那杆挑盖头的金秤,没有伸手挑起他头上的红盖头,就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不动的雕塑,一点动静都没有。
过了不知道多久,在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的寂静之后,她终于开口说话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分辨不出来的复杂情绪:“今日忙了整整一天,你也累坏了吧。忙活这么久,先歇着吧。”
然后,就响起了脚步声慢慢向后退去的声音。
叶辰的脑子里像被人猛地敲了一下,嗡的一声直接炸了开来,他想都没想,伸手一把就掀开了盖在头上的红盖头,对着门口大喊:“清与姐姐!”
门已经被带上了一半,云清与侧着身子站在门槛外,烛火从喜房里透出去,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大半张脸都藏在了阴影里,根本看不清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叶辰紧紧攥着手里的红盖头,慌慌张张从床沿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你、你不掀盖头吗?我们还没喝合卺酒呢,我们还没……”
“改日再说吧。”云清与没等他说完,就轻轻截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你一路折腾也累了,早些休息,我还有要紧的公务要处理,先走了。”
话音落下,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彻底合上了。
门外的脚步声慢慢走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廊道的尽头,再也听不见一点动静。
叶辰就这么站在空荡荡的喜房里,左手紧紧攥着揉皱的红盖头,右手还捏着放在托盘里那杆挑盖头用的金称,浑身上下僵得像一尊刻在石头里的石像,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劲。
桌案上的红烛烛芯猛地跳了一下,跳动的烛火晃得他眼睛发花,他忽然觉得这烛火太亮了,亮得刺眼,连眼睛都跟着发疼。
他慢慢挪动脚步,重新坐回了床沿,把那杆金称轻轻放回门口的铜托盘里,又慢慢把揉皱的红盖头在膝头一点点展开叠好,整整齐齐放在腿上。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一声一声撞在空荡荡的墙壁上,又弹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头放着的那方红绸,上面绣着的一对鸳鸯栩栩如生,鸳鸯的眼睛用细细的金线钩出来,在跳动的烛光里亮晶晶的,怎么看都像是在对着他笑,笑他傻,笑他痴心妄想。
鼻尖猛地一酸,热意顺着鼻尖直冲眼眶,他赶紧把脸埋进那团揉过的红盖头里,把那股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
可是他还是一遍遍告诉自己,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她只是太忙了,她是手握实权的四皇女,这场大婚牵扯着这么多事,有那么多公务要操心,等忙完这一阵子,她一定会回来的。
她一定会像从前那样,笑着站在他面前叫他“辰哥儿”,会从袖袋里摸出张记的桂花糕给他吃,会捏着他的脸逗他生气,逗得他炸毛了才肯收手。
她当初亲口说过要娶他的,她不会骗他的。
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这些话,一遍又一遍,念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费劲说服自己相信这件事。
后来,他靠着床头的床柱,就这么歪着身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天际一点一点透出了暖融融的亮色。
那件绣了满幅鸳鸯戏水的大红绸缎,被他死死攥着压在身下,折腾了一夜之后,原本挺括平整的料子被揉得皱巴巴的,连金线绣成的鸳鸯羽毛都磨得发毛了。
他的脸埋在柔软的锦被里哭了大半夜,脸上的泪痕干了又被新的泪水打湿,湿了之后风一吹又结成紧绷的硬痕,反反复复,在原本白净的脸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窗外院中的柳树枝头,有早起的鸟雀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一点一点把天喊得亮透了。
暖融融的日光穿过院里浓密的枝桠,透过糊着窗纸的木窗格斜斜洒进来,在青灰色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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