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下午四点半,米花町的日光开始倾斜,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墨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右臂的伤口已经拆线,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新疤,在袖口下若隐若现。他走路时右臂的动作仍有些僵硬,但已经不需要刻意掩饰。
校门口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散去,空气里飘着附近面包店刚出炉的甜香,混合着汽车尾气的微涩气味。林墨沿着人行道往公寓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眼睛看着前方,但神识早已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开——半径五十米内,所有人的呼吸频率、脚步声节奏、视线方向,都在他的感知中形成立体的图景。
这是穿越后养成的习惯。
在这个被“修正力”扭曲的世界里,危险从不按常理出牌。
走到第二个路口时,一个身影从右侧的便利店门口快步走来。
“林同学?”
林墨停下脚步,转头。
是佐藤研究员。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咖啡,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两片白光,让人看不清镜片后的眼神。
“佐藤先生?”林墨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还有一丝疲惫——这是连续几天睡眠不足刻意营造的效果,“您怎么在这里?”
“刚好在附近办事。”佐藤走近几步,咖啡的焦苦香气飘过来,“你的手臂怎么样了?上次的访谈被打断,我一直很在意。”
“已经好多了,谢谢关心。”林墨微微低头,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臂伤口的位置,“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佐藤点点头,抿了一口咖啡,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关于上次那个认知测试,我们研究所的数据分析组发现了一些异常波动……可能需要你再去一趟,做个简短的补充访谈。不会超过二十分钟,就在附近。”
林墨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异常波动?
补充访谈?
他的神识感知到佐藤的心跳频率——比正常值快了百分之十五,呼吸节奏也有细微的不规律。这不是一个研究员面对普通被试者该有的生理反应。
“现在吗?”林墨的声音里透出犹豫,“我还有点作业……”
“很快的。”佐藤的笑容加深,但镜片后的眼睛依然看不清,“而且研究所可以支付额外的被试费,就当是补偿你上次受伤。”
空气里飘过一阵风,带着远处施工地的水泥粉尘味。林墨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
佐藤说的“附近”,是一栋位于米花町边缘的废弃大楼。
八层高,外墙的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窗户玻璃几乎全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大楼周围用蓝色的铁皮围挡圈起来,围挡上贴着“危楼,禁止入内”的警示牌,但铁皮有一处被撕开了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缺口。
“研究所的临时办公点设在这里。”佐藤一边解释,一边领着林墨穿过缺口,“主楼在装修,租用这里比较便宜。”
林墨跟在他身后,脚步踩在碎砖和水泥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大楼内部的光线很暗,只有从破损窗户透进来的斜阳,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块。空气里弥漫着霉味、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
楼梯是混凝土浇筑的,没有扶手,边缘已经破损。佐藤走在前面,林墨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层,两层,三层……
走到第六层时,佐藤突然停下。
“我们走天台吧。”他转过身,笑容依旧温和,“天台上视野好,空气也清新,做访谈时心情会比较放松。”
林墨抬头看了看通往七楼的楼梯,又看了看佐藤。
神识感知里,佐藤的心跳又快了百分之五。
“好。”林墨轻声说。
天台。风很大。
下午五点的风从东京湾方向吹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卷起天台上积年的灰尘和碎纸屑,在空中打着旋。夕阳已经沉到西边高楼群的后面,天空被染成一片渐变的橙红色,云层像被火烧过一样,边缘镶着金边。
天台面积很大,大约有两个篮球场大小,水泥地面布满裂缝,缝隙里长出枯黄的杂草。四周有一米二高的水泥护栏,护栏外缘已经风化,露出里面的钢筋。东侧角落堆着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生锈的钢筋、破损的水泥袋、几块碎裂的预制板。
佐藤走到天台中央,转过身。
林墨站在距离他五米远的地方,书包还背在肩上,校服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那么,我们开始吧。”佐藤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录音笔,按下开关,红色的指示灯亮起,“首先,我想再确认一下,林同学,你在参观研究所之前,是否接触过任何与‘墨影’或‘判官’相关的信息?”
问题来得突然。
而且直指核心。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但脸上依然保持着茫然的表情:“墨影?判官?那是什么?”
“两个代号。”佐藤的声音平静,但握着录音笔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一个是在暗网上活跃的神秘黑客,另一个是国际刑警档案里记载的犯罪侧写大师。他们都曾出现在与你有间接关联的事件现场。”
风更大了。
林墨的头发被吹乱,几缕发丝遮住了眼睛。他抬手将头发拨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右臂的伤口位置暴露在佐藤的视线里——那道粉红色的新疤,在夕阳下格外显眼。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林墨的声音里带着困惑,还有一丝被质问的不安,“我只是个普通高中生,什么黑客、侧写师……我连听都没听过。”
佐藤盯着他。
盯着他的眼睛。
盯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后,佐藤突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笑容,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他松开手,录音笔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然后,他的右手伸进西装内袋,再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手枪。
枪口对准了林墨的胸口。
“别装了,小子。”佐藤的声音彻底变了,不再是研究员的温和语气,而是某种冰冷的、机械化的语调,“‘墨影’还是‘判官’?或者,你只是他们抛出来的诱饵?”
空气凝固了。
风还在吹,但林墨感觉不到风的存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黑洞洞的枪口,还有佐藤镜片后那双终于清晰起来的眼睛——里面没有温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猎手锁定猎物时的专注与冰冷。
时间仿佛被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小时那么漫长。
林墨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装的。
是真的在抖——肌肉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枪口的形状,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破碎,带着哭腔,“什么墨影……什么判官……求求你……别杀我……”
他后退了一步,右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砖上,身体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书包从肩上滑落,掉在地上,里面的课本和文具散落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散落的东西,又抬头看向佐藤,眼睛里涌出泪水。
“我只是……只是来做访谈的……”他哽咽着说,“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完美的恐惧。
完美的困惑。
完美的,一个普通高中生面对持枪歹徒时该有的反应。
佐藤的眉头皱了起来。
枪口没有移开,但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的力度,似乎有瞬间的迟疑。他在观察,在评估,在判断这个少年颤抖的真实性,眼泪的真实性,恐惧的真实性。
然后,天台入口的方向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快。
佐藤猛地转头。
降谷零出现在天台入口处。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术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紫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那是随时准备拔枪或格斗的预备姿势。
“放下武器。”降谷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进空气里,“你的行动未经批准。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跪下。”
佐藤的枪口在林墨和降谷零之间移动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种冰冷的、嘲讽的笑又回来了。
“波本大人。”佐藤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恭敬,“您来得真快。是担心我伤到您的‘小朋友’吗?”
“我说,放下武器。”降谷零向前走了一步,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这是命令。”
“命令?”佐藤歪了歪头,“可是朗姆大人给我的指令是,用‘计划B’试探目标A的真实身份。如果目标反抗或暴露异常,就地清除。波本大人,您的命令和朗姆大人的指令,我该听谁的?”
降谷零的瞳孔收缩。
林墨的心脏猛地一跳。
朗姆。
计划B。
就地清除。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耳膜上。但他的身体还在发抖,眼泪还在流,呼吸还在急促——伪装不能破,绝对不能破,至少在降谷零面前不能破。
“朗姆的指令我会亲自解释。”降谷零又向前走了一步,现在他距离佐藤只有七米,距离林墨只有五米,“现在,放下武器。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三方对峙。
夕阳的光线越来越暗,天空的橙红色开始向深紫色过渡。风卷起更多的灰尘,在天台上形成小小的旋风。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汽车鸣笛声、地铁经过的震动、某个商店的促销广播——但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佐藤的枪口在降谷零和林墨之间又移动了一次。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枪口转向了降谷零。
“抱歉了,波本大人。”佐藤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觉得,您可能也是这个‘局’的一部分。”
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空旷的天台上炸开。
声音大得惊人,像一颗炸弹在耳边引爆。枪口喷出的火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子弹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射向降谷零的胸口。
时间在这一刻被切割成无数个慢镜头。
降谷零的身体已经开始向右侧闪避——他的反应速度极快,肌肉在枪声响起前零点一秒就已经启动。但子弹的速度更快,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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