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村子里当主日学校的教师，看上去一周躺六天，但姜恒对此并不感到轻松。

桦木村的村民们找不到神父，就会找到他。

他一天的最高纪录，能在教堂里马不停蹄地倾听十几个人述说心中的烦恼。

这些烦恼千奇百怪，让他无从下手。

比如让他印象深刻的，甲喜欢乙，但乙将和丙结婚，丙的亲人丁和甲离过婚，丁控诉当初的婚姻被乙破坏，坚决反对亲人丙和乙结婚，恰好甲又向丁提出复婚，甲乙丙丁都找到他倾诉，四个人有四样诉求。

战神教会只说过苦难淬炼利剑，没说过要怎么解决情感纠纷啊。

姜恒差点就脱口而出，类似你要坚守忠诚，若苦难降临，就去接纳它，苦难淬炼利剑，烈火铸就战士等等与战神教会的教义相关的劝慰，这是辅祭教给他的，用《教义手册》里的内容教导信徒。

但当他面临一双泪汪汪的眸子，好似下一秒就要哭晕过去的活人时，那些假人话术就说不出口了。

最好的劝慰，当然是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人往往难以接纳与自身观点相悖的说辞，甲因为喜欢乙，和丁离婚，但得不到乙后，甲又想和丁复婚，甲跑到教堂过来，向他倾诉自己被一时的激情迷惑头脑，现在想要和丁复婚，但丁已经和他断绝来往，甲问姜恒，怎么做才能和丁复婚？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不过这话他可不能当着信徒的面说出口，村里的信徒们连最基本的算数都不懂，跟他们说高深的话，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最后只能让甲好好生活，对甲说，当你热爱生活，热爱与乙那段最甜蜜的日子，过好每一天时，丁自然会回来。总之，遇到难以用《教义手册》解释的问题时，他会在信徒们的诉求下，围绕着热爱生活展开。

教堂还负责村民们的洗礼，婚礼，葬礼等等事务。

神父不在，职责落到他和另一个年轻的辅祭身上，只要有相关活动，他们作为教堂里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都要出席。

这些都是他能做到的事情，姜恒心里直喊累，但该做的都给他们做得尽善尽美了。

不过也有让他彻底没辙的事情，譬如村里的老猎户，伊恩·卡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悔不当初地倾诉，说他为了等一头肥鹿掉进陷阱里，等过头忘了时间，等再想扛着猎物回村时，天已经黑了，路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他只能躲进村外一座废弃的牛棚里，伊恩说他在废弃牛棚待的那一夜感知到恶魔在周围游荡，还听到了恶魔发出凄厉的嚎叫声，以及在飘荡在半空中，发着不祥的光的恶魔的眼睛。

这件事今天刚在村里发酵，老猎户伊恩就病倒了，一病不起，众人纷纷避之不及，姜恒跟在辅祭身后，代表战神教会去探望，听了伊恩的倾诉，以及帮伊恩泼洒一种经过祝福仪式的圣水，之后伊恩便要被关进黑房里。

……让一个六旬老人去黑房里不吃不喝三天，这是村民们执意如此的结果，有人还提议要将伊恩烧死，姜恒隐约的，能感受到村民们的恐惧。

科林作为桦木村被神父认证的战神身边的守卫，不受诅咒侵蚀，将生病的伊恩带入了黑房，村民们这才松口气。

这件事让他频频走神，姜恒想了大半天，后来干脆抛在脑后。

暮色刚落，四周虫鸣低响，科林带着一身尘气归来。

作为村里的巡逻队队长，大小事务都需要科林操办，他每天还要抽出一些时间，去到钱伯斯领主的庄园里干活，这是他的日常。

科林偶尔会对这样的日常感到一丝迷茫，他就像河边磨坊用的水车，源源不断的河流冲击着他，他只能不停地转动，疲惫对他来说反而微不足道，科林真正迷茫的是，当他年迈白头，干不动时，大家不再需要他，他还能做些什么……

屋子里有烛光发出光亮，科林像往常一样推开门，食物的香气飘来，他看到那背影正在脱粗布围裙，心忽然就定了，这真是奇妙的感觉。

姜恒扭头看了一眼，说道：“你来得刚刚好，吃饭！”他坐到椅子上，给对桌的酒杯咕噜噜倒酒。

酒是他从奈特老板那里买的苏尼亚血酒，产量少，村子里喝得起这个的只有领主。

科林一把把上衣拽下来，扔到篮筐里：“我身上有汗，去擦个身，你先吃。”

等他回来时，看到姜恒拿着一个小木盒在装食物。

“你这是要做什么？”科林不解地问：“你要给我装晚上吃的点心？”他的语气有些期待。

今晚餐食丰盛，科林自从吃了姜恒的饭，就不再执着自己做的面糊糊，每天都能吃到刺激他味蕾的美食，他只要临近傍晚，脑海里总会想着姜恒今晚会做什么样的食物。

姜恒道：“点心？你想要的话，我再做点，不过这份是给伊恩·卡特的，你确定把一个老人关进黑房里不吃不喝三天，还是在生病的情况下，他扛得过来吗？”

科林笑了一声：“我和你的想法是一致的，所以我已经给过他一条毯子，一桶水，还有几块黑麦面包。”

“唔……科林，你相信村子里会有恶魔的存在？”

科林沉默了一瞬：“我不相信，但村民们相信。”

“我和你一样，我也不相信，”姜恒也轻笑起来。

他记得当初第一次和科林见面，在村民们的眼皮子底下，他被扛去黑房的事情，现在想想，如果没进黑房，村民们恐怕不会放过他。

他装好热食，挪到科林面前，问，“你今晚是不是要去巡逻？”

“是，这是惯常的，不过今晚我会去村外的废弃牛棚看看。”

姜恒道：“我和你一起去。”去废弃牛棚看看，这是他得知老猎户遭遇后的最初想法。

再让流言渲染下去，大家闭门不出，以后他连菜都买不到，至少，为了平静的生活，得把这个传言破了。

科林立马就拒绝了：“不行，即使恶魔是假的，但背后肯定有人故意为之。”

科林可以想象着姜恒安全地在教堂侧厅里，穿着干净庄重的衬衣授课，却不能想象姜恒穿着他们巡逻队队服，去危险的地方冒险。

他劝道：“废弃牛棚距离诅咒之林相当近，这个故意制造恐慌的人或许就躲在林子里，你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你想要和我们一起巡逻，我不会同意这样的事情。”

科林的表情严肃，双眉拧着，姜恒用叉子戳了一块肉放嘴里，点点头，含混道：“好吧好吧，我听你的。”

深夜时，脚步声在村舍间穿梭着。

巡逻队的队员们紧跟着队长，只要聚集在队长身边，心里就踏实。

科林高大的身板如同一头强壮的棕熊，他走到半路停下来：“我今晚要去村外，你们守好村里。”

巡逻队一群人小鸡啄米地点头，有人道：“老大，我们就…你真的不带我们过去吗？”

说话的人被拧了一下胳膊，另一个人咳道：“老大，我认为还是全队一起过去吧，你一个人，我们几个亲如兄弟的怎么放心你。”

大家面面相觑，分成两条队伍，一条是有家庭的，一条是没结婚成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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