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你知道思考的意义吗?”
“……”
“是要立刻去做。”
爸爸微笑着告诉他,合上了故事书的书页。
与妈妈不同。
给蒲昭念故事书是家里每个人轮流做的,他们都认为这是一种莫大的享受,因此并不觉得烦躁和无聊,而这次,总归是轮到爸爸。
据说,故事代表着远方人儿试图表达的诉求,那么同理,念故事的人也充满着自己对表述的注解。
大多数都默认,儿童是一张白纸。
对于白纸,展露自己色彩的模样,对于怀抱善意的家人来说是一种美妙的体验。
每个人如此,爸爸也并非例外。
“如果兔子跑得快点,就可以成功了,但这样的想法也属于一种高高在上的马后炮,我是这样认为的。”
念着故事的时候,会突然开始讨论其中的剧情,和一些俗世的观点,这是区别于母亲的,属于爸爸的特点。
大概这和他横跨多个职业,热爱作为记者编辑部的职员,最后却转头去做商业的有趣经历有关。
“人们总是对结果已定的事指指点点,但说到底,过程更重要吧,从过程中得出的思考,才会形成最终的结果。那只兔子决定休息,然后立刻去按照思考做,才会有结果,哪怕是失败的,可它确实休息了。”
唠叨得有些让人头大了。
对上蒲昭懵懂的眼睛,爸爸尴尬地笑起来,他也猛然意识到自己掺杂个人情绪过多,没有给蒲昭很好的听故事体验。
“总之,爸爸想告诉你…”
“要在过程中不断思考,再去接近答案哦!”
虽然已经是浓缩的话语,但品味起来一点也不简单,反而因为简略,产生了更多的解释,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接受【未定】的事情,对于孩子来说本就不是一件难事。
一张白纸,也意味着他们经历的任何都是风暴,任何都是难以接受的,但同时又是绝对可以轻易接受的。
简略地说,孩子会用自己所理解的方式,去内化他不理解的一切。
那么。
爸爸教给他的就是…
一切停顿都是需要思考的。
蛋糕的停顿,睡眠的停顿,乃至于,爸爸妈妈的停顿。这一切意味着什么?这些又代表着什么,他想都是有原因的。
“那个孩子……”
“喂,你去劝劝?绝对会留下阴影的。”
“不要乱来,安抚是需要的,但是这样的情况,必须立刻安排专业的心理医生。带着他去洗澡,换一身衣服,喝点温水。”
在那个漆黑无光的夜晚,蒲昭站在大厦楼前,被警察们小心翼翼地护送到一边的石阶上坐着,等待救护车的到来。
严警察用纸巾轻柔地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渍,观察他是否有伤痕,而其他人则将他团团包围,形成拱卫的姿态。他们想要将蒲昭与之远离,乃至于警惕的存在,则是...
是远处那一滩模糊的血肉。
他们不愿意蒲昭再去注视那样的东西,于是用高大的身躯团团围住,甚至连询问,也是委婉无比、充满安抚的。
蒲昭总感觉有猩红的液体糊在自己的眼睛上,他抓住袖口,用力地擦来擦去,想要去除上边的黏腻感。
“不要这样用力对眼睛哦!”严警官是一个言语温和的姐姐,她摁住蒲昭的手,用湿巾帮忙擦拭,“好啦,已经很干净。”
可是蒲昭始终觉得有脏东西在眼睛上边。他抬眼望去,觉得面前一片都是模模糊糊,还像是带了一副红色的眼镜,为一切增添上异样的色彩。
直到蒲越匆匆赶到公安局,将他的脑袋紧紧摁在胸前的时候,蒲昭才感觉自己重新回到了身体里,脏东西脱落,眼睛也变得正常起来。
再之后的混乱,他记不太清了。
只牢牢记得蒲越跟他说过的:“只是去另一个世界了。”
“那怎么不带我们?”蒲昭仰头问。
蒲越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又似乎因此呼出一口气,留下些许庆幸,“...他们先出发。”
“那——”
“不要再问了。”蒲越转过身去,继续埋头在电脑前,“赶紧睡觉,我现在很忙,没有空回答这样的问题。”
那天以后,蒲越和蒲昭夜晚睡在一个卧室里,蒲越放弃了他那摆满书籍的卧室,选择搬到蒲昭这边来。
家里的房子很大,可是因为离开了太多人,这一切似乎刺激着蒲越的神经,他迫切希望能时刻照拂到在家里的蒲昭,不被半夜的小偷带走。
不过,自从那次事件之后,这个房子还是只剩下蒲昭一个人。
爸爸妈妈也好,蒲越也罢,他们都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他们自己。平时常用的碗筷、牙刷,爸爸用的刮胡刀,妈妈的化妆梳,还有哥哥的那一大堆试卷与书籍,似乎都在昭示着所有者还会随时回来使用。它们就这样安好地躺在原地。
唯独留下了蒲昭。
可是他又做错了什么,他就应该被留下来吗?这一切是有深意的吗?
蒲昭深刻地思考着。
他努力学习父母教授的,想要为自己疑问的找出答案。
“昭昭,”母亲曾叫他下楼去,“你要走远些。”
然后,他目睹着他们化作一滩...模糊的血肉。
“我发现了——你呆在家里,我出去一趟!”哥哥对他大叫。
然后在寂静的晚上,蒲昭猛然惊醒,他在梦中看到同样变得畸形、四分五裂的哥哥,他想这或许是噩梦。
他垫着凳子,观察外面来的警察,随后给熟悉的付警察打开门。
对方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到公安局,而严警察也紧紧揽住他的肩膀,蒲昭偶尔想,自己的肩膀是否也能让这位手冰冷的姐姐感到宽慰,所以才要这样不断轻拍着安抚。
再之后,他打破砂锅地去探寻,发现哥哥残留的痕迹似乎如自己梦中看到的那样,消失的地点都停留在一座大厦顶楼。
...他就。
一直想啊想。
啊。
明白了。
如果是地球上的某个地方,爸爸妈妈也好,哥哥也罢,都可以带他去的,绝不会轻易抛下他。
所以,是去往了一个绝对不能轻易过去的地方。
蒲昭本就思考过去往的要求,现在哥哥的情况,让他的思路更加透彻。
完好的蛋糕是要放进冰箱里的。
掉在地上,被衣服和背包摁压,变成一滩稀泥的蛋糕,则是应该被扔进垃圾桶的。
他所认识的家人都在大厦这个地方,变成了一块稀烂的蛋糕,从此无法再做任何回应,但那也只是他听不到而已,或许在另一个世界,他们正迫不及待地呼唤着自己,欢欣鼓舞自己的到来。
那他就该立刻去了。
家人就是应该在一起的,蒲昭愿意像故事书里的勇者一样,不远万里、不辞劳苦地历经千辛万险,站在家人们的身侧。
可是。
在坠下楼的一瞬间,也稍微忍不住地想到:为什么要这样?
猎猎狂风包裹着他,叫他感到无比刺痛,而脚下失去踏实的感觉也叫人本能的不安,蒲昭如饥似渴地看着经过的楼层,即便它们都是如此相似的暗沉,但这些能入目的也忽然叫他留恋和反复观看了。
【...不...】
这些似乎发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又好像只是眨眼的一瞬,蒲昭以为自己想了很多,结果最后他好像连一句短促的呼喊都没泄出来,就已经亲近了地面。
——他也要变成稀烂的蛋糕了吗?要去往的世界会是怎样?
【......】
...眨眼。
他好像,还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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